第三十一章 那一个疯子先生

朋友会绑架自己人的吗？这朋友太觉得狼心狗肺了！所以杨彤芬听了蒋三老爷的说话，大为骇疑，马上问道：“奇了！此人是谁呢？我在外边并没有什么冤家啊。”蒋三老爷道：“此人就是胡思，是不是彤芬小姐的朋友？”彤芬说道：“啊呀！是胡思来绑我去的吗？他为什么干这种犯法的行为、卑劣的手段呢？”蒋三老爷微笑道：“这个要问他自己的了。他非但绑架你，而且在小报上登载侮辱毁损你消息的人也是胡思，大概他对于你和姓宋的都有仇恨，所以悍然出此，这是被我调查明白，且向那擒获的匪党询问出来的，所以我们很迅速地把你救了回来。但是那姓宋的已不幸死了，他的家人一定非常哀痛呢，这都是胡思害人。此人的胆子真大，手段真辣了！至于胡思这样地干，据我的猜测，当然带些粉红色的色彩吧。”蒋三老爷说了这话，又拈髭一笑。彤芬把足一顿道：“我真想不到胡思会这样大胆妄为的，早知道他如此阴险恶毒，我不去和他交友了。最近我也觉得此人不可与亲，所以和他疏远一些。而宋爱新常常到我处来谈谈，元旦那天遂和宋爱新去游嘉兴，这是极平常的事，谁知道弄到这个地步呢？现在宋爱新已不幸而牺牲了性命，我真觉得有些对不起他的。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可以援用古人这两句成语了。但是胡思可曾捉住，须要严重地治他的罪，以儆将来。”蒋三老爷叹口气道：“便宜了那厮，竟被他漏网了。”彤芬道：“哎哟，此人怎能被他逃脱的呢？”说时握着拳头，连连在她的大腿上捶了几下。杨太太在旁边也说这是一件最大的憾事。

蒋三老爷又说道：“我们捉住了那个派来接洽的匪党，询得详细口供之后，立即出发大批探捕到胡思家中去搜捕。不料他机警得很，早已闻风远扬。我们不敢怠慢，就办妥种种手续，会同当地军警到泗泾来救你出险的。现在匪党已擒获七人，都是受的胡思的嗾使，做他个人的鹰犬。虽是从犯，当然也要治罪的。一面已登报缉拿胡思，但求能够把他擒住，这是最好的事。听说胡思的老子胡庸因为儿子干了这件事，也非常发急，正在各处奔走，代他儿子减轻罪名呢。”杨彤芬听了，咬紧牙齿说道：“像胡思这种人，一定不能让他幸免法网的。他父子俩虽然神通广大，饶有恶势力，但我家也非没有相当势力的人，断不容他逍遥刑网之外，否则宋爱新死在九泉，也不瞑目了。希望三叔相助我到底。”蒋三老爷忙说道：“自然我要格外出力。彤芬小姐，你且耐性待着，恶人必要恶报。”彤芬又道：“现在我和宋爱新的事既已大白，那么以前小报上所登的谰言，我们应当去函声明，要求改正，以免淆人观听。”蒋三老爷点点头说道：“不错，好在此事今天报上有些新闻刊出来了。我们为自身计，自然应该一一去函辩正，而且再要在申新两大报上登出一个启事，说明出事始末，可以一洗前日种种浮言，而保全彤芬小姐的令誉，这样可好吗？”彤芬道：“很好，此事我又要拜托三叔代我去办了。”蒋三老爷道：“你放心，我包和你办好。”杨太太笑笑道：“三老爷足智多能，此番我家出事，全赖你帮忙调度。小女出险后，还要不断地麻烦你，我真不知要怎样报谢呢！”蒋三老爷拈髭说道：“彼此是亲戚，理当相助的，请不要客气，有事只顾吩咐便了。”彤芬此时忽然好似想起了一件事，立起身来问道：“我家的汽车已收回吗？”杨太太道：“这也靠了你三叔的力量，已收回来了。”彤芬不说什么，立刻走下楼去了。大家莫名其妙，不知彤芬为着何事。一会儿彤芬已走回楼头，手里高高举起一枚晶亮的钻戒，笑嘻嘻地对众人说道：“那天我在汽车里被匪党拦住时，我以为路逢盗劫，遂把我手上的钻戒很快地勒下，藏在车垫缝中，却不料他们绑我而去的。现在我记得了，遂去寻找一下，却喜没有被他人发现而取去呢。”杨太太笑道：“这是你的运气。”大家都说运气运气，珠还合浦，应该恭喜的。

正在这时候，忽见一个下人匆匆地跑上楼来禀告道：“那个疯子先生今天又来了！说是要见小姐的，我不敢照常拒绝，再来小姐前告知一声。”杨太太尚没开口，彤芬早先说道：“哪一位疯子先生？”杨太太道：“就是孔大器先生啊！”彤芬道：“孔先生怎会发疯的？”杨太太遂把孔大器先后来缠扰不清的事告诉彤芬听。蒋三老爷也说道：“起初我疑孔先生或与此案多少有些关系，后来知道他正有些神经病，遂请你母亲不要理会他。谁知他已瞧见了匪党寄来的信函，他扬言要自己去和匪党接洽。是我恐怕他在外乱说八道，泄露了我们的机密，成事不足，偾事有余，所以不得不略下辣手，请巡捕房派人去暂时把他拘留，以免妨碍我们的行事。可是自从他被捕房里传去以后，他家中人发急万分，四处托人设法营救。他究竟是无罪的，我们只得采取延宕的手段，挨至匪党接洽人被捕后，便把他释放回去了。谁知他的神经病发得更厉害，天天要到这里来胡闹，所以常把铁门关着，不放他进来。此刻大约他已知悉彤芬小姐已脱险归来，所以又要来见你了。”彤芬道：“孔先生也可怜！那么我要不要去见他呢？”蒋三老爷又说道：“彤芬小姐，你去见这疯子作甚？他现在不能做你的先生了，况且他已失去做先生的资格。”杨彤芬道：“为什么呢？”于是蒋三老爷又把孔大器也咬定和宋爱新双奔的事告诉彤芬，且说道：“这种人本有些歇斯底里症的，现在正大发其疯，你去见他时，不是自找麻烦吗？你刚才从匪窟归来，我劝你还是休养些精神的好。你如见了他，一定要懊悔。”此时彤芬正听蒋三老爷的话，给他这样一说，自然也不高兴去见孔大器了，便对下人一挥手说道：“你去说小姐不在家好了，不要放这疯子进来。”杨太太也吩咐下人不要开门，最好把孔大器驱逐回去。

此时的孔大器已改变了模样，虽然仍是穿着西装，可是衣冠不整，神情疯狂，人家一望而知，他是疯人了。他站在铁门之外，直着眼睛，向门里张望，口里叽咕着说道：“彤芬回来了，恭喜恭喜。”他一心等候那通报的下人来开他进去。他认得那个司阍人带着揶揄之色站在门里，恨不得扑上去打他三拳，踢他两脚。等到那下人跑来回答说小姐不在家时，他立刻破口大骂道：“呸！你家小姐不是刚从匪窟中脱险回来吗？怎么又说不在家呢？明明是回避我不见罢了。你快去对她说我是她的先生，自从她被绑后，我终日在外奔波，尽心极力地代她设法，可算对她一片热心了。她应该感谢我的，况且此刻宋爱新已死了，你家小姐不必再恋他了，为什么不见我呢？都是你们这些狗奴才在里面作梗，你家小姐绝不会如此无情的。”孔大器唠唠叨叨地说，门里面杨家下人只不理会他。孔大器又高声大骂，一定要叫杨彤芬出来会他。直骂到口渴唇敝，门里的人索性走得无影无踪。他又恨恨地对着杨家的铁门咒诅道：“你们不要倚仗有铁门，待我去司令部里借一尊大炮来，把你这门轰掉了，看彤芬见我不见我。”他说罢，愤愤地走去了。这次孔大器果然走到警备司令衙门前去要见司令，借取大炮，守门的哨卒见他这个样子，知是疯人，便把枪柄向他扬着，驱他回去。他这才回转家门，竟在家里大骂杨家的下人，又大骂杨彤芬小姐无情。一会儿又放声大哭，要去投黄浦。他母亲因儿子这次为了杨彤芬不但耗损许多精神，且又被拘在捕房，受了许多苦楚，而人又变成了神经病的模样，所以心中非常忧急，咒诅杨家女子害人不浅，自己又遏阻不住儿子的疯狂行为。孔大器的妹妹大昭也很代她哥哥焦虑，怎知道这天孔大器回家后，疯狂的行为越不像样了。见人就骂，也不管母亲和妹妹，又把家里的东西抓了乱掷。他母亲和妹妹禁止不住，只得喊了强有力的人来，将孔大器暂时缚了手脚，闭在房里。然而孔大器仍是杨彤芬长杨彤芬短啼哭无常，吵闹不已。他母亲深恐放了他出来，他要赶出去胡乱行事，肇生祸殃，不放又觉不好。和亲戚们商议之下，只得把孔大器送往疯人院中及早医治。从此可怜那位大文学家竟在疯人院里度他的生活，这是谁害他的呢？

孔大器被送往疯人院，杨彤芬虽微有所闻，然而她经过这一次身受的重创，一变昔日的态度，杜门不出，静坐忏悔，不愿意再和人家做无谓的交际，而深深地为着宋爱新而悲哀。只在宋爱新的灵柩运到上海，宋家在上海公墓举行告窆礼的时候，她独自到宋爱新墓上去拜祭了一回。而孔大器的事她也不愿与闻，独善其身，洗却豪华生活，重新做起一个人来了。然而世事的变幻，还没有穷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