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自天庭下来,降至风月宝洞。
洞前,觞月白衣胜雪,卓然而立,对树吟诗:“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他身后,某圆脸姑娘生无可恋,扛着扫把进进出出,玩命大扫除。
觞月诗吟到第三遍,老树叶子抖一地,连树上盘着的蛟都朝他翻白眼,姑娘忍无可忍,凑上来道:“注意表情管理,让你装风流,不是下流。”
觞月点头,欲吟第四遍,抬头看见了白翎,他单手负身后,一手端身前,娴雅,从容,嘴角含笑道:“你来了。”
白翎:“……”
白翎将目光投向圆脸姑娘,觞月道:“忘了介绍,这是我新收的侍女,叫……菜菜。”
“……”菜你个头!圆脸姑娘是洄湘所化,从食神到扫撒丫鬟,她堕落的每一步都离不开顶头上司暮商的努力。
招谁惹了谁你说说,她回去以后带着蛟在地里收瓜,劳动场面热火朝天,天帝二茬找她,叫她回去。
挺大一个天帝,仍坐在太微玉清宫的台阶,道:“你陪我走一趟,我心里没底。”
洄湘有个毛病,见不得太好看的人朝自己示弱。
此刻就是后悔接这个活,她扫把一扬,继续无情扫地,爱咋咋地吧,底层打工神没有神权。
天帝假扮的觞月嘴角含笑,将手递予白翎,道:“来,备了你最爱的竹实茶。”
白翎注视他一阵,将手放在他掌心。
茶香袅袅,白翎打量洞内焕然一新的摆设,状似随意,问道:“你几时这般讲究了。”
暮商嘴角含笑:“非也,这是特为你布置的,你和天帝的事我听说了,白翎,你肯为我开罪天帝,放弃天后尊荣,我心里真是感动,决意从今以后跟你好好过安生日子。”
“你生来尊贵,没吃过什么苦头,我虽然没用,但还是想给你一个家,此中摆设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你可喜欢?”
白翎点头,无论是镶金的竹床还是放着水晶石的斗柜,就连头顶悬着的明珠,都是凤凰抵抗不了的亮晶晶。
白翎道:“你从前不是最嫌我奢靡,让我跟着你艰苦朴素么?”
暮商:“……”
暮商嘴角含笑:“忘了告诉你,前些日子我暴富了一笔,消费观变了。”
白翎道:“你不是从不了解我的喜好么?”
暮商嘴角含笑,还未答话,白翎又道:“你脸没事罢?”
暮商:“……”
有事,笑僵了快,喵的温润如玉好累脸,他趁着白翎喝茶,揉了揉腮。
白翎放下茶杯,道:“我要先回一趟凤族。”
暮商立即道:“好,我陪你。”
白翎看着他,暮商心虚:“怎么?”
白翎:“你不是说我凤族百鸟吵闹,不爱去么?”
暮商:“……”
暮商匪夷所思:“所以,我对你这么不好,你到底喜欢我哪里?”“我深刻比较,天帝多好一孩子,帅气多金还有气概,他究竟哪里不如我?”
白翎叹了口气,道:“暮商待我好,我又怎能看不出,可是待我好的人何其多,愿意为我付出性命的人,觞月,只有你一个。”
白翎初遇觞月,正赶上自己的劫期,上古神族的后裔渡劫艰难,她为了不连累凤族,特意走得远远的,找了一处深山,就是现今的东静山。
那时东静山荒僻,她在山谷躲着,感受四方雷动,天地惊鬼神泣。
她预感这次天劫多半是要挺不过去,心想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就算不死,也要违背己愿嫁给那素未谋面的孙子辈天帝,潦草过一生,还不如死了。
万劫不复之时,她血肉模糊,痛的睁不开眼,迷蒙视线里看见一只九尾狐朝自己本来,张开了雪白九尾,替她挡了劫。
那狐狸顶多几千年的道行,此一举丢了半条命,霎时被打回了原形,她感慨这年头谁都不容易,看看为了口吃的,狐狸都努力成什么样了。
莫不是把她当成了一只鸡。
等天劫过去,变成原形的狐狸叼着焦炭一般的她往洞口拖,她冷静开口,道:“你若是忍住不吃我,我会报答你的。”
狐狸愣了愣,继续拖她。
她心如死灰地闭上眼,一条狐尾轻柔地搭在她伤口,给她渡修为。
狐狸开口,有一把温和的好嗓音,道:“我不吃你,我照顾你。”
从小到大,旁人待白翎好,皆因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美貌。
她最落魄丑陋的时候,舍命予她温暖的是觞月。
觞月之后,旁人再好,都不过是觞月的点缀。
包括那个纨绔的天帝。
她在觞月的洞中养伤,同觞月定情,许了终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悔婚。
那时她父亲还在,父亲对她素来严厉,她不敢将觞月供出来,怕父亲伤害觞月,只说自己不愿嫁给一个年纪小的后生,求父亲答应让她解了这段婚约。
父亲自然不满,道:“你见也没见过那小金龙,怎知他不会是你的意中人,恰好他要过寿,寿宴之后为父打算为你二人举行婚礼,你先去与他见见。”
她本着悔婚的念头去跟暮商培养感情,结果可想而知,大宴上第一次见了暮商,看他金光粼粼眼高于顶,她就知道他是自己最讨厌的类型。
妄自尊大,目中无人。
他走至她面前,绷着一张嫩脸,居高临下,道:“听说你是孤的未婚妻,嗯,长得还凑合。”
要不是她有礼貌,酒早就泼了他一脸。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就算勉强与他相处几十载,她对他也只有厌烦。
他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譬如白翎同几个密友好端端叙着话,说凤凰花开的不错,他走来了,不近不远地道:“啊,今日天气真好,是个晴天。”说完飘忽地去了,令人摸不着头脑。
次日,她心爱的花就被折在了她的床头、榻前、桌边……她喜欢的他就要毁坏,幼不幼稚?
再譬如白翎在银河观星,他又鬼鬼祟祟地摸索来了,道:“啊,今日天气不阴不晴,真讨厌。”
她为躲他绕着走,险些跌落银河,让他看了笑话。
次日,银河的星子就摆在了她的床头、榻前、桌边……提醒着她昨夜的尴尬,暮商他要不要脸?
诸如此类地还有——“今日下雨,来人呐,把雨神叫过来接受天帝的批评!”
一条喜阴喜水的龙,学她凤族喜光喜热,虚不虚伪?
“神生漫长,我不愿将就,”白翎缓声道,“我要的那个人,不仅能同我风花雪月,还能同我生死与共,那个人不是你。”
“你答应我不为难觞月,却又来唱这一出,”白翎恼火道,“觞月在何处?”
她早就看出来了,暮商黯然一笑,恢复了真面容,道:“我就不告诉你。”
白翎起身:“游戏到此为止,暮商,我不想再陪你玩下去了,在我从凤族回来之前,把觞月安稳还回来,否则……”
暮商挑眉:“怎样?”
白翎:“踏平你的紫霄宝殿。”
暮商被她气势所慑,看她的眼神逐渐委屈,目送她遁出狐狸洞。
洞外,洄湘与老树和黑蛟排排站,齐齐对他致以沉痛哀悼。
洄湘:“回去我炖鸡汤给你喝,汤里还放忘忧果。”
顿了顿,补充:“不一定保证好喝。”因为她味觉没恢复。
暮商摇头:“你走一趟幽冥,找酆都王把觞月要回来吧,此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更不准说是我的意思。”
洄湘:“为何?”
暮商:“天帝的尊严。”
洄湘:“可是我……”
暮商:“诛神台警告。”
洄湘:“……”活该你失恋。
她带着她如影随形的蛟,走得不情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