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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九天扶风直上，这一路洄湘将“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再逼我就卖身还债”硬气练习了百八十来遍。

霜寒看得好笑：“卖身还债走不通，神尊不喜欢圆脸姑娘。”

洄湘：“你想哪里去了。”果然色狼的助理也是色狼，“小神不才是棵芗菜，可以化出原身把自己种在地里，待修为一散，地上长满沾着我灵气的菜，男人吃了健体女人吃了美容，孩子吃了考第一，到时候将菜一卖，可以分期赔偿神尊的损失。”

她当然知道玄度不喜欢她这类型，她回想在玄度背上**写写画画的美人（生死簿），肤白貌美大长腿，腰细胸大，那叫一个妖艳邪魅。

哼，肤浅，玄度他忒肤浅。

她想了想，自尊心不允许她甘心，她道：“有的是人审美超脱世俗，单单就喜欢圆脸姑娘！”

比如叶清澜，比如慕容时，比如江阮。

这么一举例，洄湘惊惶了，同时牵挂着三个男人，她也是个色狼。

但一转念，她又释然了，她色狼的跟玄度不一样，她跟他们每个人相知相爱的时候，都只有身为那一世凡人的记忆，都是从头开始，并爱在当下，等神魂从《机缘薄》回归，方能想起自己是谁，因此她……顶多算个不正宗色狼。

想到这里，还有点兴奋是怎么回事。

而且她有种怪异的感觉，叶清澜也好，慕容时江阮也好，他们三个身份年龄地位全然不同，可她事后回忆，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什么共同之处，被她忽略掉了。

她兀自出神，霜寒提醒道：“小可爱，咱们到了。”

她定睛看去，吃惊道：“为何这里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

她上次来，三十六天冰天雪地，雾凇沆砀，放眼一片白茫茫。

此刻视野之内远山苍翠，瀑布高悬，天碧蓝，树木葱郁，脚下是青草地，有云鹤起舞，红眼兔子跳来跳去。

霜寒解释道：“今日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神尊他是个幻术高手，他前日睡了一觉，醒来心情悲郁好几天，昆仑虚送来千年一熟的朱果，也被他沉着脸退了回去，好么秧，他还将陈年的剑召出来练了一遍，问我他剑术退步了没有，一个以剑入道的神道天尊，问这种不自信的问题，令人费解。”

洄湘：“神尊他起床气这么大的吗？”

“在此之前他不这样，这次也不知是怎么了，”霜寒叹息，“所以我建议他改变下环境换换心情。”

洄湘踩上松软青草地，方知霜寒所言非虚，周遭环境给人春暖花开的错觉，可接触起来仍是冰冷的，一股寒意直蹿洄湘脚底，她好奇蹲下，抓了一把青草，却只抓到一手湿冷的雾气——青草叶从她手上穿了过去，虚影一**。

红白兔子蹦到她脚边，她信手一摸，诶？这竟是个实物，莫不是她同玄度下界寻狐妖时捡来的那一只？她对兔子生出亲切，又上手摸了一摸，兔子突然翻个身，两腿一蹬，死了。

洄湘：“……”

霜寒司空见惯，拎起顷刻冻得邦邦硬的兔子，道：“唉，这个撑的时间最长，五天半。”

极寒环境，但凡有生命有温度的东西都不能长时间存活，玄度在养花养草养宠物这条路上屡战屡败屡败屡败……

洄湘：“就没有特例？”

“有啊，”霜寒骄傲地道：“我。”

洄湘：“敢问您是？”

霜寒：“他的第一把剑。”

洄湘：“……原来是剑神，失敬。冻死的兔子不要扔，麻辣了吧，我将食谱写给你。”

霜寒：“我开始喜欢你了。”

“不过最好不要让神尊知道，”他拎着兔子对洄湘道，“你和蛟在此稍等，我去去就回。”

洄湘点头，经过上次的事，她绝对不敢乱走。

等了片刻，身后有寒气呼啸，是她上次见过的那群开明兽里领头的一只，幻境之中它看去如同一只雪狮，但比狮子大一倍。

它大猫一般，在洄湘跟前站稳，两眼光亮，润润看着洄湘，仿佛洄湘是她的主人。

洄湘心中一动，拍拍它脑袋，没想到它竟也是个虚的。

可它又跟幻化出来的虚影不一样，洄湘端详它半晌，发现它是一只兽魂。

肉身已死，魂魄却被人保留了下来。

洄湘猜测，这大概也是玄度养死的宠物之一，因为是神兽，得以魂魄能够滞留。

开明兽魂等了一阵，见洄湘不动，把头一歪露出不解的神情，呼哈刮起一阵狂风，凝霜聚雪，使自己有了冰雪做的实体，还像上次一样，将洄湘一叼一扛。

洄湘：“别……”

瞬息宫殿到了。

上次的雪白宫殿换了古朴乌木式样，翘角屋檐盘龙柱，恢弘而大气，这回洄湘看清了殿前悬着的匾额：无方。

无方殿外照旧延伸出一条小路，到洄湘脚下，洄湘打死不上，开明兽脑袋往她腰后一撞。

洄湘二进迷宫，扑开了一扇门。

如出一辙的水晶帘，如出一辙的榻，除了榻和水晶帘，所有家具摆设都换了一遍。

肇事者心虚迈出一步，看见榻上闭目的玄度，她立刻撤出帘外，“神尊对不起，不是我要闯进来的！”

等了半晌不见玄度搭理她，她大着胆子重新挑帘看，玄度黑袍松散落于榻上，正阖眼睡得深沉。

幻境之中什么都可能是假的，那么这个玄度……洄湘恶从胆边生，伸手探了探玄度衣角，手指顺利从他衣角穿过。

洄湘腰杆一挺，支棱起来了。

既然是玄度的幻影，就别怪她为所欲为了。

她先是往榻上大咧咧一坐，看着玄度得意得笑，“小老弟，你也有今天。”

“说，你错了没有？”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有本事你起来反驳我呀，诶！你起不来，嘿嘿嘿。”

她俯身在玄度身上胡乱挥，反正也是虚影，末了注视他容颜，摇头感慨：“分明是副神清骨冷的姿容，偏是个蛇蝎心肠小心眼，说你好色吧，品味还不佳，可惜了这张俊脸。”

“你这样的品性，有生之年想嫁出去是难了，不如求求我，我勉为其难收你当小弟，跟着我混有饭吃，如何？”

视线顺着他脸往下，洄湘看见了玄度颈侧的一块鳞片，她在天帝暮商那里见过类似的，明白这是他们龙族的脉心鳞，至关重要，轻易不示人。

不用时几乎透明，不为外人所见，玄度这块怎的颜色这样深，难道因为玄度原身是条银色应龙？她着魔似的伸出手，没等触上那鳞片，玄度握住了她手腕，睁开了眼睛。

洄湘：“……”

洄湘愣住，没被他握住的手抬起，戳了戳玄度的脸。

完了，有肉感，实体玄度。

什么情况，说好的虚影呢？

一瞬间，洄湘连遗言都想好了，她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笑容，道：“神尊你脸上有颗痘，我想帮你挤挤。”

她从他身上爬起，边退边道：“说了让你少熬夜你叛逆不听，结果你看，长痘了吧，神尊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不爱惜自己身体，那你身体是你自己的吗，必然不是，您的安危可关乎六界苍生……”脚后碰到了门槛，她扭头拔腿跑。

玄度抬抬手。

洄湘跑着跑着，倒退跑回了玄度跟前。

“错了神尊，我真的错了，”洄湘哭道，“今天我有要紧事，改天再来受死行不行，我家老鼠把猫抓了，狗被蚂蚁绊倒把脚崴了，我赶着回去带炎英看兽医……”

玄度：“闭嘴。”

洄湘把嘴闭死，大眼泪汪汪，写满害怕。

玄度揉了揉眉心：“你怎么进来的？”

洄湘：“霜寒叔叔带我上来的，他说神尊你满天找蛟，然后他走开了一会儿，我就被一头开明兽撞了进来。”

玄度静静看着她，似在猜测她话里有几分真。

洄湘仍不敢相信他真实存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玄度在她眉心一点，洄湘只觉额头一冰，以发财猫的标准姿势定在了原地。

玄度转身，身后案上《生死薄》光芒大绽，妖娆美人自光芒走出，看了洄湘一圈，道：“神尊，你确定是她？”

又是这个倒霉小神，她修为这般低微，如何牵制得了玄度的神魂。

玄度道：“我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以江阮的身份心碎了一场，几乎确认跟自己频繁做梦有关联之人，就是洄湘。

证据是这头黑蛟。

黑蛟投生魔教教主入魔以后，煞气跟这头黑蛟一脉相承，而黑蛟是跟洄湘绑定的。

生死簿在成为生死簿之前，是棵扎根十万丈幽冥深处的鬼木，根脉吸收了太多魂灵，深谙世上各种魂术，无论妖鬼人神，都难以逃脱生死簿的法眼。神的灵脉在脊背，生死薄要褪洄湘的衣裳，玄度回避之前，步子顿了顿，道：“蛟无所谓，对她下手轻些，微末小神神魂不稳。”

他步出房间，转过另一道门，门后改天换地，是为一处冰雪静室。

他席地而坐，打算理一理思绪，开明兽出现的悄无声息，在他身边趴下，将脑袋往他掌心凑，意思是撸我。

玄度手陷在它头顶长毛里，蹙眉道：“是你带她来的？”

开明兽翻开肚皮，表示它很开心。

玄度：“哪来的脸开心？早年间随本座开四海，踏三荒，今日沦落到给人指路，跟狗有什么区别，你觉得很光荣么？”

“你一向不喜生人，为何独对她这般殷勤献媚，难不成她与别人不同，身上竟有本座不曾发掘的优点，”玄度略思忖，不可能，“还是因为她比别人都不聪明，你怕她在本座的无方境里迷路冻死。”

这倒很有可能。

开明兽神智未开，不能答他，一味装乖巧，玄度没心情撸它，让它走，警告道：“下不为例。”

开明兽刚走，生死簿在外敲门，进来时脸上神情五彩纷呈，玄度便晓得，他大概晚节要不保了。

玄度：“她如何了？”

生死簿：“睡着了，醒来不会记得我。”

玄度颔首：“挑重点的说。”

生死簿：“宋温暖、雪万岁、风雪月都是她，触发的关键是司命的《机缘薄》，你和她都不是凡人，所以死后没有魂魄转世，不归幽冥管，自然在我这里查而无名，麻烦的是，她只要入梦，神尊你就得被迫跟着入梦，因为你被她绑定了，你二人之间有根姻缘线。”

姻缘……玄度笃定道：“不会是姻缘线。”

生死簿：“我家王上说的，红线一般代表姻缘。”

玄度：“殷祀的话也能信？”

生死簿：“如果不是姻缘线，神尊你为何一连三次在梦里爱上她。”

玄度：“……”

玄度张了张口，无从辩驳。

他道：“我瞎了眼。”

生死簿：“哇，真是有说服力的好借口。”

眼见玄度脸色变沉，生死簿不敢造次，道：“我从她神魂里只捋到了这些，至于她是不是被人所控，我就不知道了。”

生死簿又道：“假如她是被人所控，最终目的是神尊你，那你就危险了，对方既然能操控你的神魂，等同于能操控你的生死，神尊，你都跟谁有仇？”

玄度：“多得数不胜数。”

生死簿：“……”

生死簿：“但是能跟你势均力敌的不多，而且是用如此阴毒的法子，我实在想不出来六界当中还有谁。”

玄度没做声。

默了一默，他道：“你先回去罢，我与……这小神的事，不许对殷祀提起。”

生死簿：“一定。”

生死簿走后半柱香，一只乌鸦落在玄度肩头，开口是酆都王殷祀的声音：“情定三生啊玄度，被个小食神拿捏了，你今后还能在天界立足吗？不如来幽冥，我包养你。”<!--PAGE 4-->玄度：“……”

指望一本簿子守口如瓶，猪都能上树。

玄度将乌鸦挥开：“她喜欢的人是你。”

鸦听完沉默了，扑翅表惊慌：“心肝儿你听我说，你和她我肯定选你。”他节操再碎，也没有抢朋友心上人的爱好。

“是你心上人主动喜欢的我，我很无奈，我虽然跟她交了笔友，但至今只字不曾交流，你如果需要，我可以拉黑她。”

玄度淡漠道：“你和她的事与我无关。”

鸦不信：“你真的没对她动心？”

“凡人有七情六欲，容易耽陷情爱不可自拔，合乎天理人伦，道法自然，”玄度道，“可我跟他们不一样，那三个人，是我，也不是我，梦醒了我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谁。”

鸦质疑：“你能保证不受她影响？薄薄（bubu）说你破天荒拿起了剑，你需要练剑？”

“……”玄度张手，乌鸦上冻结冰，只留下眼珠乱转。

玄度捏紧衣角，对鸦宣誓：“不会再有下次，我已在那小神身上下了禁制，将以真身入那小神的梦，查个究竟，亲手终结这件荒唐事。”

乌鸦艰难动嘴：“最好是这样，否则你怎么对得起因潇。”

乌鸦转不了头，看不见玄度，良久等不来玄度回应，急道：“玄度？”

传来玄度疑惑的声音：“你总同我提因潇，到底谁是因潇？”

殷祀：“……”

鸦不用冻也僵住了。

殷祀：“你……罢了。”

不管玄度是不是装的，不记得也好。

殷祀：“说来洄湘有可能也是被人利用了，你揪出幕后主使便是，不要生她的气。”

玄度：“你倒是关心笔友。”

鸦嘎嘎怪笑，散作黑雾，消失。

玄度走出静室，洄湘在他的榻上睡得香甜。

他作为凡人江阮时，爱风雪月爱得死去活来，现实中看见洄湘就来气。

无端发梦，历一历人间情爱也就算了，却一连来了三回，三回还都是同一个人。

他居高临下，负手看她：“凭你……也妄图渎神，本座要罚你。”<!--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