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湘丢了条手臂,赛是比不成了。
东海龙王虽然溺爱女儿,也知此次敖思闯了大祸,亲自将敖思绑了,拎到玄度面前,自己跟着跪倒,嘶声唤了句“神尊”,多余无话,护犊之心全在这一声唤上。
旁的龙族逆鳞不得拂,至多一枚,玄度不同,他全身都是逆鳞,不知怎么就惹了他,平日无缘无故还要挑理三分。
何况这次是祸及了他的心上人。
玄度守在贝壳床前,看也不看他父女。
司命站在床尾,干着急帮不上忙,洄湘自昏迷中刚醒,玄度就将洄湘圈进了他领地,贝壳床十步方圆,谁凑近谁挨呲儿。
他握着洄湘的手,脸色阴晴不定,对龙王道:“你该祈求原谅之人不是本座。”
龙王立时转向洄湘,言辞意切:“恳请食神高抬贵……”不小心说到了敏感词汇,玄度看他一眼,敖广吓出半身冷汗。
敖思见不得老父亲伏低做小,抱怨道:“她手又不是长不回来了。”
敖广正要呵斥闺女,洄湘道:“敖思说的其实也对。”
洄湘撑着玄度坐起来,道:“我能不能和敖思私聊一会儿?”
她对玄度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室内只剩了师姐俩。
洄湘道:“师姐,我一直以为你是想看我倒霉,原来你是想看我死啊?”
敖思闻言一瞪眼,欲言又止,结果什么都没说,嘴硬道:“少废话,如今你傍上了神尊这个倚仗,要杀要剐随便你,但你若是敢为难我爹,我就算做鬼也不放过你。”
洄湘道:“你难道不知,神死了就元神俱灭,当不了鬼,投不了胎吗?”
洄湘:“就像师父那样,留一缕执念,回来看一看,须臾就散了,什么也不剩。”
提及她们共同的师父邵九,敖思紧绷身板的忽然塌了下去,低头,有眼泪落在她身前的地毯上。
洄湘召出菜刀,对准她挥来,敖思眼中闪过一丝畏惧,继而浑身一轻,洄湘将她的绑松了。
洄湘刀柄倒转,刻着“邵九最帅”的菜刀递到她面前,并一卷上古食谱。
洄湘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吗?拿去吧。”
敖思狐疑:“你会有这么好心?”
洄湘:“我不想跟你争了,”她有了比找回味觉更要的事,“食神之位我也可以让给你。”
敖思:“我根本就不稀罕当食神。”
洄湘:“不稀罕你还跟我抢?”
敖思擦擦眼泪站起来,道:“因为我讨厌你,凡是能让你不痛快的事我都想干。”
洄湘:“……”
洄湘:“莫非我杀了你全家?”
敖思:“你抢走了邵九。”
大家共同的师父,何来抢走一说,洄湘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你真的、你……爱……”
敖思道:“是,我爱邵九。”
敖思:“可邵九爱的人是你。”洄湘目瞪口呆:“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误会?”敖思恼恨道,“邵九生平最珍爱的两件宝物,我向他讨了多少年,他却都留给了你,他死前最后一面都不许我见,唯独留你在身边,你跟我说是误会?”
洄湘道:“人跟人不一样,有人临终,希望亲近之人都能守在身边,而有人不愿看亲近之人为自己流泪,宁可孤单死去,师姐,你认为师父是哪种人?”
敖思摇头:“别狡辩了,我都听到了,师父临终前,他说洄湘,你一定要成为食神,别让给敖思,是也不是?”
敖思委屈无尽:“我堂堂东海公主,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没有,不远千里去那贫瘠僻壤给他一个罪神当徒弟,我费尽心思,想得到他半分认可,到头却只换来他的瞧不起,他以为他是谁!”
“这把破刀,那个食神的位子,我是真的想要吗,我想要的不过一个他,不过一个他!”
她嘴上有多凶狠,眼泪便流的有多凶,多年来满腔怨怼无处宣泄,洄湘是她的敌人,却也是唯一能跟她一起怀念邵九的人。
“我也想要他的赞许,他的青睐,我要他笑着说,敖思你做的好,你在我眼里最出色。”
“而你洄湘,你凭什么,论出身容貌,你给我当粗使丫头都不配……”
她哀情诉的正浓,洄湘:“为了你好,我打断一下,你骂我,我本人倒没什么,但我对象在外头,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好像你们龙的耳朵都怪好使?”
敖思:“我怕你吗?”语气很横,音量却低了八个度。
洄湘扯个海绵抱枕靠着,断臂大概被玄度处理过了,丝丝凉凉不是很痛,伤口还有点痒,这是要长新胳膊的征兆。
她注视敖思,道:“你偷听我跟师父说话就算了,还听不全,真令菜头大。”
敖思:“怎么你是颗大头菜吗?”
洄湘:“……”
他们龙有一个算一个,这都什么脾气。
洄湘忍了:“让我告诉你,师父的临终遗言。”
洄湘闭眼,邵九临死之前的惨状就在眼前,他中毒已深,形容枯槁,同往日的风流倜傥相比,简直换了一个人。
脚上那道屈辱的枷锁,直到死也没能摘下。
他的原话是:“洄湘,你一定要成为食神,别让给敖思,敖思心思不纯粹,她对厨艺没有敬畏心,不能胜任食神,她来这里的目的,并非想学厨艺,而是想要得到我。”
“而且,”他看向屋外,仿佛知道敖思在门外偷听,“可恶,还是给她得到了。”
他笑:“可是你不必告诉她,我不愿成为她余生的拖累,好吗洄湘?”
洄湘含泪点头,为他阖上眼睛。
邵九生性豁达,偏一生命途多舛,活的像个笑话。
他本是“食为天”先食神座下一名杂役,因厨艺天赋出众,被先食神季礼赏识,邵九以为自己遇见了伯乐,对季礼死心塌地。其时六界灾祸不断,苍生食不果腹,遍地饿殍,巧妇无米下锅,抱着孩子无助哭一夜,天亮时易子而食,以养活全家。
邵九钻研多日,发明出“水蒸”之法,教人如何用最少的米做出最多的饭,拯救了千万条性命。
老天帝论功行赏,季礼将邵九的功劳冒领,扔给邵九一把不要的玄铁破菜刀,告诉邵九继续努力。
邵九将菜刀视若珍宝,每天磨,在刀柄刻上“邵九最帅”,方便自恋。
邵九觉得,“吃”是件大事,美味也可以是良药,能够治愈很多人,他孜孜不倦研究新菜,还修复了残破不堪的上古食谱。
季礼知道以后,伸手问他讨食谱,邵九是心大,又不是傻,看出季礼压根没有专注做菜的心,食神这个至关重要的小小职位,不过是他攀登的工具,所以邵九不给。
就在这时,邵九恋爱了,对方是个活泼可爱的大眼姑娘,有点娇气,有点憨,会对邵九嘟嘴卖萌,她用清澈的眼睛看着邵九的时候,会让邵九萌生只想给她一个人做好吃的念头。
邵九爱她,无所不应。
姑娘说想看传说中的上古食谱,邵九二话没说给了她。
姑娘喜得亲了他一口,转头就投了季礼的怀抱。
美人计,不管啥时候都好使。
邵九上当,怒而去抢食谱,可他哪里是季礼的对手,被碾压暴揍,季礼随便给他安了个罪名,将他流放下界荒凉之地,河流干涸的洄水湘江。
“凭你也想继承本神衣钵作食神,痴人说梦。”季礼扔下这一句,拥着大眼美人扬长而去。
抢夺过程中上古食谱被粉碎,邵九一瞬枯萎。
这种枯萎不是指面相上的老朽,而是在经过背叛,理想破灭,心血被毁,冤屈之后,内心的疲惫。
他在洄水湘江百年,耗尽毕生修为重修了上古食谱,始终不是很满意,心力却难以为继,而后他在某个黑灯瞎火的午夜,误把洄湘当成蘑菇捡了。
邵九自知命不久矣,临死之前想为洄水湘江的生灵做点事,去了临近的东海,要求一孔泉眼。
结果连龙王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拒之门外。
正要转身离去,差点被一个姑娘撞翻,小姑娘穿一身火红嫁衣,站在门口嘶吼,说:“未婚夫,你在哪儿啊未婚夫!”
邵九吓了一跳,他上次见这么恨嫁的姑娘,还是在上次。
邵九道:“小姑娘,即便恨嫁,也不能穿着嫁衣现找,碰上渣男怎么办。”
小姑娘说:“我找的就是渣男。”
过后邵九才知道,那天是敖思的大喜之日,有个龙族王子与敖思指腹为婚,敖思与他见过两次面,说过三句话,连人家王子的名字都记不住,管人家叫未婚夫。
成亲当天,上门的未婚夫留下纸条,连夜扛着云霄飞车跑了。敖思很气,给未婚夫换个名字,叫渣男,她与邵九初见,犹如老友,倚着门框将盖头当二人转手帕甩,诉起了衷肠,说怎么这样,结婚多好玩,渣男跑个毛啊。
邵九见她之彪悍粗犷,道他不跑才是脑子有问题。
敖思:“你再说一遍?!”
邵九:“我意思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敖思怪失望:“我什么新奇游戏就玩过了,就是没当过新娘,今天必须找个人把堂拜了,要不然都对不起我早起化的妆!看这假睫毛,贴了三层,防海水的呢。”
她翻着上眼皮给邵九看假睫毛,翻着翻着望定邵九,不动了。
邵九:“……”
邵九后退一步,道:“不。”
敖思涎笑,一副调戏良家的地痞流氓,道:“往好处想,我需要个未婚夫,你在此时出现了,也算你我二人有缘,要不你就从了我?”
邵九:“你都不了解我。”
敖思:“你叫什么?”
邵九:“邵九。”
敖思:“这不就了解了?”
邵九指着脚下镣铐:“我是个戴罪之人。”
敖思:“那又怎么样。”
敖思:“来嘛,结了觉得不好玩再离呗。”
邵九:“……”
邵九对大眼娇憨的姑娘有阴影,道:“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就没办法了,”敖思往门槛一坐,细数,“可惜了我爹给我陪送的那老些嫁妆,珍珠十箱,个个拳头一般大,外加珊瑚树一森林,还有泉眼一孔……”
邵九:“一孔什么?”
敖思:“泉眼。”
邵九抢过盖头把自己蒙上:“堂在哪里拜,带路。”
新郎跑了,宾客散了,老龙王觉得丢脸自闭了,偌大水晶宫剩了敖思当家做主。
敖思站起来,在当下,在门口,在海底,她说:“大海就是我的高堂。”
敖思还说,“但是要说好,你想要我的嫁妆,总归还是我吃亏多一些,所以这桩婚事将来得由我做主,我说玩够了,你才能和我散。”
邵九道:“陪你玩玩又何妨。”
两个不靠谱的人就地成亲。
夫妻对拜,邵九直起腰,问道:“过瘾吗?娘子。”
敖思:“一般般,夫君。”
邵九:“对了,你是谁啊?”
敖思:“我爹叫敖广。”
邵九:“……”
他只当她是寻常小鱼小虾小王八,后来听她有泉眼当嫁妆,想到她身份可能比自己认为的尊贵些,但是没往龙族公主上头想。
洄水湘江还得靠东海庇佑,龙王他开罪不起。
敖思这不懂何谓门第的单纯公主,还挺高兴自己白捡个夫君:“等我爹从珊瑚广场回来,我要把你介绍给他,民间怎么说的来着,乘龙快婿。”
邵九:“别,不敢骑。”
邵九:“珊瑚广场?”
敖思:“我爹去体察民生民计。”<!--PAGE 4-->邵九:“哦。”
邵九等了一分钟,问:“你玩够了没有,能离婚了吗?”
敖思:“还没有,夫君。”
邵九:“公主饶命,别叫夫君。”
他越是害怕敖思越上瘾,缠着要同他回洄水湘江:“夫君不叫就不叫,那我管你叫师父吧。”
邵九:“夫君和师父……有什么因果关系。”
敖思:“没有,只是我爹以前管我娘就叫师父,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很是恩爱。”
邵九:“后来呢?”
敖思:“他们就离婚了。”
敖思:“他们打的呀,昏天黑地,我爹躲进蚌里都防不住我娘,被我娘拖出来揍……”
邵九:“可以了,家丑就外扬到这里吧公主。”
敖思:“那我能跟你回去了吗师父?”
邵九说不。
敖思:“你懂如何安置泉眼吗?”
邵九思索一阵,道:“拜师可以,对外不许提这场婚礼。”
敖思笑得没心没肺:“不提就不提,看你吓得。”
她呼仆唤奴,彩云飘飘跟着邵九往回走,快要走到地头,才想起来问:“我拜你为师,你能教我点啥呢?”
邵九道:“我只会做饭。”
敖思道:“做饭好啊,我最喜欢下厨了。”
邵九听了,权当没听见。
敖思娇生惯养,被宠坏了,怕是连灶台都没摸过,他等着她玩够了这场过家家,或者受不住洄水湘江的清苦,自行回东海。
他从敖思这里受到启发,开始考虑收徒,临死之前将自己一手厨艺传授出去,洄湘主动来找他拜师,他很是高兴。
可敖思不高兴。
拜师第一年,邵九问敖思什么时候能离婚,敖思把洄湘欺负了,说等等吧,我还没玩够。
拜师第二年,邵九问敖思什么时候能离婚,敖思把洄湘欺负了,说等等吧。
拜师第三年,邵九揽镜自顾,陷入沉思,问洄湘:“师父我魅力这么大吗?”
洄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道师父我给你炒个饭吧,加两个笨鸡蛋。
拜师第四年,邵九收了更多的徒弟,对敖思说,你别再欺负洄湘了。
结果敖思联合其他人把洄湘关进了地窖,放蛇咬她,那一回邵九动了怒,让敖思回东海。
敖思不走,说他是她的夫君。
邵九对她吼:“你到底明不明白夫妻的意义。”
敖思吼回去:“是你不明白!”
他二人对峙,地窖死寂死寂,洄湘趴在两人之间弱弱举手:“我明白我要是再不抢救,我就挂了。”
邵九抱起洄湘,转身时对敖思道:“回你的东海去,洄水湘江不欢迎你。”
敖思红了眼眶,大声道:“邵九,你会为你今天说过的话后悔!”
她冲出地窖,在洄水湘江横冲直撞,路过毒瘴林,她驻足片刻,咬牙跑了进去。
毒瘴林中毒雾重重,听说还有巨兽蛰伏,邵九平常没事老拿这里恐吓她,说你不晓得陆地生物的可怕,所以离婚吧。<!--PAGE 5-->她想,我不往深里走,我就躲在这里吓吓邵九,看他来不来找我。
她其实没想对洄湘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只是看不过邵九与洄湘亲近,这一回不知是哪个奉承她的弟子会错了意,可事情已经发生,她才不解释,她的骄傲不允许。
她佯装对厨艺感兴趣,实际学艺四年,到现在还一拿菜刀就切手,一切手就哭唧唧找邵九,她喜欢看邵九为她心疼,蹙眉捏着她手指头,骂她两句,急赤白脸给她一顿包扎,替她擦擦眼泪,问她,想吃什么?
下一次,她故意切了手。
十个手指都切了一遍,结果邵九让她走。
所以一直以来,她嫉妒洄湘,讨厌洄湘,因为洄湘不但抢走了本该属于她一个人的师父,还因为洄湘每次做菜的时候,邵九看她,眼里都有光。
而她除了任性和刁难洄湘,不知道还能怎么引起邵九的注视。
她在毒瘴林等了又等,逐渐感到不对劲,四肢乏力不说,肺腑间好像着了火。
她后知后觉,想要跑出去,才发现腿软动不了,身后有个巨大黑影覆上来,她实在是龙里最不中用的那一条,除了哭,就是呼唤邵九。
邵九救了她,怎么救的她不知道,邵九来的时候她已经中毒晕了过去。
醒来时洄湘守在她床边,艳羡说龙的体质是好。
敖思啥事没有,邵九就不一样了。
洄湘有点为难,说师父不让你去看他。
敖思往邵九房里闯,结果被挡在邵九门外的结界弹了回来。
邵九站在房门口,面无表情看着她:“我不是让你回东海去吗?你去毒瘴林做什么。”
敖思嚎啕大哭,说对不起。
邵九说,你走吧。
敖思道:“你不是我的夫君吗,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哪儿也不去。”
邵九道:“你说那只是游戏一场,根本算不得数。”
敖思拼命摇头:“可是我当真了,我当真了邵九。”
邵九看她最后一眼,挥手将她送离了洄水湘江,不许她踏入一步。
他看似无恙,实则背后血肉模糊,巨兽带毒的爪子挠透了他的脊背,毒已入骨,救无可救。
他站在那里,听敖思在外喊叫,发脾气,发誓再也不理邵九,最后是无助的哭泣。
大概哭累了,她走了。
邵九也倒了下去。
邵九养伤期间,季礼听说邵九手里有新的上古食谱,特设一厨艺比赛,以食神之位当诱饵,给邵九设套。
来替季礼下战书的是已成为食神夫人的前女友。
她望着病**的邵九,眸中尽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说我早就知道你没用。
洄湘气不过,在前女友出门的时候,伸腿绊了前女友一跤。
洄湘说:“师父,跟他们比!”
邵九讪笑:“我本就是个将死之人,不想再斗下去,算了。”<!--PAGE 6-->比赛当天,邵九没能出席,队伍尽头有个不起眼的圆脸姑娘,起初没有引起任何人重视,分到手的食材还缺斤少两。
直到评委席里老天帝吃了一碗蛋炒饭,直呼我勒个去。
洄湘一饭成名,老天帝问她是谁。
万众瞩目,洄湘站在众人中央,说我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代替邵九来的,我是邵九的徒弟。
老天帝笑对季礼,说看来食神之位是时候拱手让给新人了。
季礼自己放出的狂言,输了又反悔,说一个黄毛丫头怎堪继任神职。
岂料洄湘道:“食神之位应该是邵九的,不该我来当。”
季礼越发笑了:“邵九都没来参赛,自己不敢做的事情让徒弟来顶,好意思么。”
洄湘带来了邵九做的蛋炒饭。
洄湘的饭已是巅峰,邵九炒的饭直接把老天帝吃的站起来了,当场宣布,邵九是新任食神。
季礼不同意,知道邵九身中剧毒下不得床,咬死了邵九人不在场,便没有比赛资格。
老天帝不想得罪食神,平白失去一员老臣,因此犹疑,双方争执不休之际,四头雪狮驾车经过,停在上空,昆仑山主从车上下来,道:“老远便听见此处喧嚣,大家都是神仙,动辄吵吵叭火,不好,不好。”
老天帝眼多尖,瞅见雪狮车上帘幔之后还有一人,三言两语将情况讲明,语气里叩问的意思很明显。
那人声音极冷极淡,道:“能者居之呗。”
季礼不服:“规则总是要讲的吧。”
原本要离去的雪狮车顿了顿,洄湘好奇跟着抬头看,纱帘后人影绰约。
声音道:“你跟本座讲规则?那好,规则就是本座看你太丑,身为食神怎可长得如此倒人胃口,你下界当土地吧,多埋自己少露面。”
车里伸出一只骨节清瘦的手,对季礼一点,不容任何人置喙,将季礼贬下了界。
全场噤若寒蝉。
洄湘第一次上天,惊讶于天上还有如此霸道不讲理的神仙,想谢谢他,雪狮车已飞驰而去。
周围人拥上来恭喜,她措手无暇,也就忘了问那位神人是谁。
洄湘帮邵九赢回了食神之位,可邵九已病入膏肓,他没有搬离洄水湘江,弥留期间颁下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往后每隔千年,便举办一次食神大赛,夺冠者可居任食神。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给所有身负厨艺才能之人,一个公平。
这时候,距离敖思离开过去了半年,敖思熬不住,从东海回来找邵九,在门外听见邵九跟洄湘说话,她听到“别让给敖思”一句,愤而离去,从此以后恨极了邵九,也讨厌极了洄湘。
她走后没多久,邵九就去世了。
洄湘道:“如果他当真不喜欢你,又何必舍身救你。”
敖思把眼泪擦干,道:“我知道了。”<!--PAGE 7-->她把菜刀和上古食谱还给了洄湘:“最珍贵的东西被我弄丢了,我再要这些身外物有何用,你是他选中的继承人,你才配拥有这些。”
“你知道吗洄湘,其实初遇他的那天我很难过,我被抛弃了,尊严当众扫地,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当时也是赌气,如论如何我也得把自己嫁了,管对方是臭鱼还是烂虾。”
“这么想着,抬头看到了他,我心里有个声音说他可真好看呀,我听我爹说有个罪神自不量力,腆脸来讨泉眼,他不知道我东海泉眼有多珍贵吗?想必说的就是他了。”
“其实当时我的嫁妆里没有泉眼,我怕他不肯娶我,才故意那么说的,后来我为了泉眼,跟我爹翻了好久的脸。”
“初时我不觉得喜欢他,只觉他这人长得好看又有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有点喜欢他了,洄湘你记住了,就只有一点。”
敖思伸出小拇指尖儿:“就这么点。”
洄湘道:“好好好,这么点儿。”
洄湘:“他都知道的。你刚来洄水湘江那会儿,他跟我们说你是洄水湘江的大恩人,还说你看着咋咋呼呼,什么也不在乎,内里实则无比脆弱,要我们多照顾你一些。”
“那天你给他看你的假睫毛,他看的是你眼睑下未干的泪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念一动,答应了陪你玩下去。”
“可是敖思,他那时已经时日无多,耽误不起你,他以为只要是游戏,你总有厌倦的时候。”
敖思道:“我不会原谅他的。”
“我也不会忘了他。”
一瞬间,她好像长大了。
走出房间之前,敖思道:“那条章鱼……不吃人,我只是想让它把你困住,让你不能参赛。”
她飞速弯腰给洄湘鞠个躬,往洄湘手里塞了一串珍珠,别扭且凶狠道:“对不起!”
然后跑了出去。
洄湘傻在哪里,道:“啊。”
洄湘:“没、没关系。”
洄湘捏着手里鲛人小姐姐的眼泪成果,一片愁绪漫上心头,她又想起了自己晕倒前的场景,玄度站在黑气里,神色冷峻。
一只手搭上她肩膀,洄湘一抖,抬头对上玄度的眼,很快移开目光。
玄度问:“珍珠送我的?”
洄湘下意识道:“不是,我自己要来玩的。”
玄度:“跟敖思把心结解开了?”
洄湘点头。
玄度:“没有什么想跟我分享的吗?”
洄湘摇摇头,勉强道:“我有点累了,想睡一觉。”
玄度扶着她躺下去,她闭眼装睡,内心纠结万分。
玄度怎么会是魔呢?
直到她真正睡着,玄度抬手按在她眉心,稍微试探,黑气便从丝丝缕缕冒出来,缠住了他指尖。
玄度收回手,注视洄湘良久,叹了口气。
“你终究……还是觉醒了。”<!--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