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待他跑到私塾门口,立刻暗叫“糟糕”,只见他的文房四宝和一大摞书,通通被丢到了门外,一看就是东窗事发了。
他蹑手蹑脚地溜进大门,穿过空空庭院,平时在天井中苦读死背的学子们都不见了,只有聒噪的喜鹊停在树梢,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他摸到学堂窗下,刚刚要探头看个究竟,就被一只手拽了回来。他连忙回过头,只见站在他身后的是他邻居赵家的三郎,赵三郎将中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做声。
颜君旭连忙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君旭,你快跑吧,夫子被你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正躺在卧房休息。他不但将你在私塾除名,还要去你家告状呢!你赶紧回家为自己开脱,看能不能搪塞过去,不然我怕你爹会打死你……”
颜君旭一听到他提到颜老爷,立刻脊背生寒,连微微上挑的眼角都耷拉下来。他哪敢停留,拱手谢过赵家公子,就匆匆跑出书院,捡起门口的文具盒书本就往家赶。
他家离私塾十几里,每旬能回家两天,而且往返都有仆人帮他提着行李。此时他一人扛着个大包袱,难免吃力,兼之天气炎热,他走了一会儿就大汗淋漓,这十几里路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他坐在路边,望着身后茂密的树林,只见山间大树枝叶繁茂,层叠阔叶遮蔽了阳光,正是一张辽阔无边的大伞,撑起清爽凉荫。
与其在大路上捱热受累,还不如在树林中穿个近路呢!他此念一出,就无法遏制,将行李打成个巨大的包裹,负在背上,向丛林中走去。
他看着头顶的树枝辨别方向,枝叶茂密处为南方,他一路走走停停,树林中清凉舒适,比方才在烈日下赶路轻松许多。
可他又走了几步,登时就停住了。只见眼前竟出现了一块空地,而空地的中央,竟然伫立着一个奇怪的木桩。
只见那木桩足有两丈余高,上面有一个圆桌大小的木头轮轴,而轮轴上又有八根木杆,每根木杆上都紧缚着厚厚的帆布。
偶有微风吹过,帆布兜住了风,就发出“嘎吱”轻响,带动整个轮轴转动不休。
“天啊,这是公输风车?传说是公输子发明的,可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他喜出望外,只觉行李碍事至极,随手丢在一边,就向风车奔去。
民间一直流传着公输子是木工之神的传说,甚至还有人将公输子的事迹编纂成册,供识字之人翻看。书中不仅有常用的木工器具,还汇集了很多不可思议的机关术,有的能工巧匠照葫芦画瓢地做出了一些工具和农具,但是复杂的机关一直鲜有人能做成。世人多将这书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谁也没当真。
但颜君旭从五岁开,就对木工活兴致勃勃,十岁识字多了,将此书奉若至宝,只要拿起来就不肯撒手,并相信书中的机关都是真的。颜父撕一本,他买一本,后来他索性不买书了,直接就在书铺里看,看了就全部记在脑中,自己动手做起了各种工具活儿。颜父气急败坏,将他送到了离家十几里远的私塾读书,可即便规矩森严的私塾,也管不住他一颗热爱木工活计的心。
庞大的风车,像是个巨人般伫立在眼前,立刻令颜君旭激动万分。他从袋里掏出纸笔,飞快将整个木架机括画下来,又翻出了私藏的小斧凿,打算依样做个小的回去研究。
他手拿纸笔,仰着头忘乎所以地绕着风车走来走去,突然脚下一软,像是踩到了什么物事。
“救、救命……”只见长草之中,正有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伏在地上,哀叫不止。
颜君旭吓得双腿一软,一个跟头跌倒在地。他定睛看去,只见那叫唤不休的是个身穿灰衣的邋遢老人,老人又干又瘦,长发胡子遮住了面容,露出的手臂不过一握之细,毫无水分,干巴巴地宛如枯枝。
“老丈,你这是怎么了?”颜君旭看到这干尸般的老人,虽心中害怕,也关心地问了一句。
“水……,给我水……”老人艰难地说着,嘴巴一张一合,活似一只濒死的鱼。
颜旭忙奔向行李,拎着装水的竹筒跑回来,将水凑到了老人唇边。老人只一吸,满满一桶水霎时消失了,甚至没有任何吞咽的动作。
“还、还不够,我、我要很多很多水!”老人似乎比方才有些力气,急切地说道。
颜君旭抬头四顾,只见周围只有绿树参天,灌木丛生,哪里有半分水源?焦急之中,他突然想起家中后屋有个养鱼的大池塘,足有两亩,怎么也能够了。
他也顾不上拿行李,将老人负在背上,撒腿就往家中跑去。
“你、你这小子,要带我去哪里?”
“去我家!”
“我要水,带我去你家干嘛……”老人诧异道,“你这混账小子,我又不是美貌娘子……”
颜君旭被他逗得忍不住发笑,心中紧绷的也放松了些。回家的路他再熟悉不过,跌跌撞撞地一路疾奔,很快就跑出了树林。
而且说来也奇怪,老人的体重极轻,背着他跟背着个七八岁的小儿无异。他此番是抄了近路,出了树林没多久,就看到了位于自家大宅后的池塘。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池塘在夕光的照耀下波光闪烁,像是一面明亮澄净的金色镜子,嵌在碧绿芳草之中。
“快、快把我放入水中……”老人一见到这池塘,就立刻迫不及待地叫嚷。
颜君旭忙蹲下身,刚刚要将他放下,却突然觉得背上一轻,只见老人悄无声息地就溜下了他的脊背。
他虽衣衫褴褛,姿态却优雅从容,宛如一条大鱼轻盈地滑入水中,连半点水花都没有溅起,只在水面上留下几朵涟漪。老人入水后,许久没有浮出水面,那花一般的涟漪**了几个圈,最终恢复了平静。
颜君旭蹲在池塘边,急得抓耳挠腮,生怕把他淹死了,自己好心却办了坏事。可他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水中仍没有半点动静,倒有几条鱼窜上来顽皮地吐了几个泡泡,又游曳而去。
“喂,老人家,你怎么样了?”他看着平静的池塘,吓出一身冷汗,慌张地问,“你是不是溺水了?我不会游泳,我这就喊人去救你!”
他说罢卷起袍角,就要去家里叫人,然而就在这时,池塘中传来“哗啦啦”一阵轻响,水花四溅,那老人终于从水底浮了出来。
暮色四合,霞光似血,照在老人的身上,似为他穿戴了一层金光盔甲。他干巴巴的肌肤变得莹润饱满,枯柴般的四肢上,也长满了健硕的肌肉。虽然他依旧眉须皆白,但满面红光,双眸炯炯有神,看起来竟比方才年轻了十几岁。
颜君旭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一个人在短时间内有如此大的变化,喃喃道,“怎么人还能跟山里的干菜似的,用水一泡就泡发了?”
“小子,谢谢你……”老人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岸边,坐在石头上,垂头丧气地说,“今日真是太险了,想不到我调试风车,竟然被扇叶打伤,这鬼天气又热得很,若不是你正好经过,估计我就要变成鱼……,不、是人干了。”
“不用谢,救死扶伤本就是君子之道,这是我应该做的。”颜君旭小心地回答,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个奇怪的老人,他竟有点害怕。
“小家伙,我的腿断了一条,估计一时回不了山中。你若是能给我找个地方歇歇,我就再感激不过了。”
颜君旭总跟村民打交道,知道在不远处就有一间荒僻的工棚,只有秋天收割稻谷时,才有农民住在棚中,其余的时间多半都空着。
眼看天就要黑了,也没有别的去处,他就将老人安置在了林中的工棚中。所幸工棚里有些简单家什,他不放心,还捡了些柴,烧了壶水才起身告辞。
“老人家在此好好休养吧,我要回家了,明日我会托人送些米面过来。”此时天已经蒙蒙黑,他想到严厉的父亲,恨不得立刻跑回家。
“嘿嘿,你是不是也喜欢机关?”老人盯盯地望着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这话像是有魔力一般,绊住了他的脚步。
“也?”他准确地抓到了这个关键字,眼睛陡地瞪圆了。
“哼,小家伙还挺机灵,怪不得一身狐狸的味道。”
“狐狸的味道,我怎么闻不到?”他连忙扯起衣袖闻了又闻,只闻到了奔跑之后的一身汗臭。
老人一瘸一拐地站起身,绕着他转了两圈,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法,只眨眼间,他布袋中藏着的刻刀木凿以及纸笔都被他掏了出来,抓在手中。“嘿嘿,你这书读得倒是有趣。我可没见过哪个书生随身带着这些玩意儿的。”他拿起一页纸,眯着眼睛看上面的风车草图,“原来你那么久才发现我,是在画图纸啊。”
“君子不器,哦,不,君子要躬身于行,读书之余还是要动动手的……”他脸上一红,慌忙抢走老人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全塞回了自己背着的布袋中。
“不过你这图画错了,如此做法,根本做不出风车,搞不好还会酿成大祸……”老人捋着白须,连连摇头。
“是吗?那正确的画法是怎样?”颜君旭听他这么说,立刻心痒难耐,急得抓耳挠腮,“老丈能不能指点一二呀?”
老人微笑着看他,似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明晚亥时,携美酒来此,我传授你风车的做法。”
他说完这句话,就将颜君旭推出了竹棚门,又将门关得紧紧的。
颜君旭长这么大,就从未见过有人跟他一样热衷于机关,甚至父母师长看到他摆弄机关,就追上来会一顿打骂,认为他是玩物丧志,同窗见他做木工更是讥笑不停,想不到今日竟遇到了一位知己!
一想到明晚就能学到风车的做法,他心花怒放,竟是哼着歌回到家中的,完全将自己捅的篓子忘到了脑后。<!--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