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颜君旭再次翻墙跑出来,这次他提前钻进了父亲藏酒的酒窖,抱了一小坛醉八仙出来。
这醉八仙是由八种花草泡制的陈酿,每一口都能品出不同味道,前味甘甜后味绵长,喝上一杯唇齿留香,如优美的乐章般余韵无尽。
鱼翁连他拿来的小菜都顾不上吃,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夸赞不停。直喝到了后半夜,才想起教授机关之事。
颜君旭倒也有耐心,一句都没催他,即便困得呵欠连连,也要让他尽兴。
鱼翁过意不去,教了他飞天灯的做法,这飞天灯以油布为罩,内燃煤油,便能在半空中悬飞。
颜君旭立刻被这新奇的设计惊呆了,掏出纸笔,按照鱼翁所说的画了张草图,连夜捧回去研究了。
三日后,他又带了青梅酿过来,这青梅酿入口甘甜,配上果子最是消暑,又将鱼翁哄得十分开心,这次传授了独轮推车。
这推车轻巧灵便,虽只一轮,却能负十担米,大是节省人力。
颜君旭喜不自胜,又跑回去按图做车,这次他做了五天才做出来。等到再携着梨花白去探望鱼翁时,只见鱼翁正倚在门边,已经望眼欲穿了。
他这时才意识到鱼翁孤单一人,煞是可怜,从此每日都来探望,即便鱼翁不传授给他机关之术,也陪他聊会儿天。
如此过了半月,鱼翁的脚伤已经复原,他坐在竹棚外,要跟颜旭告别。
“孩子,你我的缘份,就到此为止了。”鱼翁笑着看他,胡须颤动,似颇为豁达。
颜君旭此生第一次经历分别,虽然只跟鱼翁相处半月,但两人都热爱机关,极为投缘,仿佛已经相识了多年一样。
他心中难过,只觉这春风冷月,都满含着悲戚之情。
“爷爷,您还会来看望我吗?”他抱着一线希望问。
“我在这山中一个人孤单地守了几十年,难得跟你相识,又喝了十几日的美酒,对老夫来说已是意外福缘,怎能奢求过多呢?”鱼翁难得认真地看着他,“你对机关颇有想法,一点就通。但传说能掌握这公输子机关术的,非鬼既神,绝非凡人。我只教你这么多,是为了你好,怕你学得多了,反而对自身有害。”
“公输子机关术?”颜君旭又灵敏地听到了关键字。
“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没错,我所传授你的,正是公输子的机关术。他曾写过一本书,叫做《公输造物》,我也只学了这本书的一些皮毛,对机关只是略通。若是得到《公输造物》的全本,据说就能得到天下。”鱼翁沉郁地说,“很多人想要这本书,因为书上记录着传说中威力最大的机关‘天雷’和‘地火’的做法,‘天雷’和‘地火’一出,这世间无有兵器可以匹敌。只是他去世已久,这些厉害的机关都失传了,据说他还提炼了一种叫‘血石’的物事,可以提供庞大的动力。用在车上车跑得比十匹马还快,用在机关上,做出的机关巨人能抵挡千万兵马,只是现在的人无缘目睹这些精妙的技术了。”颜君旭满含憧憬地看着鱼翁,如果不是他知道鱼翁神智清醒,简直以为他在说梦话呢。
虽然多年来,他执拗地认为公输子的机关术是存在的,但当另一个人告诉他这传说中的机关是真的时,他又不敢相信,其玄妙离奇越了他的想象,那些机关怎能是存于世间之物?
“孩子,我要走了,此次一别,后会无期!”鱼翁见月上中天,已是午夜,跟他告辞。
“爷爷,这是我今晚为你带的‘千里香’,你拿去喝吧,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颜君旭也不挽留,只从布袋中掏出一皮囊美酒递给他。
鱼翁嗜酒如命,临别之时,还能得到美酒相赠,自然不会推辞。他转身走出了竹棚,身影一晃,就消失在树林之中。
只余清风徐徐,月华如霜,将颜君旭的身影映得伶仃孤单。
但不过一天之后,他们就相见了。彼时日落西山,鱼翁正惬意地坐在他的洞窟前品尝美酒,就见灌木微晃,竟然有个人踩着齐腰高的碧草走了过来。
那人身材高瘦,五官俊逸,一双眼微微上挑,头上顶着个乱蓬蓬的发髻,是个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
鱼翁一见到他,仿佛见了鬼似的,立刻从竹制摇椅中跳了起来,颤声道:“小、小子,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少年微微一笑,从怀中跳出了一只小黑狗。小狗一跳到地上,就朝鱼翁奔去,围着他叫个不停。
“你喝了我送你的‘千里香’,此酒馥郁芬芳,酒气能三日不散,我就让小黑顺着酒气找过来啦。”颜君旭得意地道,“爷爷,看来我们的缘份,一时还断不了呀!”
鱼翁已在此处住了多年,根本无法搬家,如今老巢被颜君旭发现,也只能认命。
他走到一处断崖前,转动了一小块石头,只听山中隆隆作响,眼前的巨石向旁边滚开,露出了一个山洞。
颜君旭没想到这么大一块巨石竟能轻易被搬开,再仔细一看,巨石下放着一个圆圆的大铁球,在凿出来的轨道上移动,就能带着上面的巨石跟着一起移动,颇为机巧。
洞穴露出后,只见里面灯火流连,嵌在阴森灰暗的高崖下,宛如一块璀璨的宝石,将天边瑰丽的晚霞都衬托得黯淡了几分。
颜君旭心驰神往地缓缓跟在鱼翁身后,走进了洞穴,只见里面一只机关木舂正在舂米,发出“当当”轻响。
而当他走到洞口,立刻有只木鸟从天而降,落到了他的肩膀上。他抚摸着木鸟,鸟儿雕刻得栩栩如生,红身绿尾,煞是可爱。
鱼翁命他坐在藤椅上,椅子立刻自动摇晃起来,像是一只舒适的摇篮。也不知他又按了什么机括,一只水壶从竹制轨道上滑下来,壶里泡着芳香四溢的桂花茶。
颜君旭见洞顶和墙壁上挂满了绳索和机关,种种机关之巧令他目不暇接,一时竟不知该看向哪里。他如入宝山般兴奋,掏出纸笔就开始一一画图。鱼翁见赶也赶不走这小书生,也只能接受这上天馈赠的缘份,又跟他探讨起了机关。
到了鱼翁的家中,颜君旭窥到了更多机关的奥秘。有时他一琢磨就是一天,连饭都忘了吃,在这山洞之中,仿佛时间都静止了,只余下一个个机关,等待着他的探究。
鱼翁看着认真钻研的他,恍如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山中寂寥,昼短夜长,他无法打发这漫长的岁月,就研究起机关之术。哪知这机关术似有魔力,他这一钻研就是几十年,竟然忘了时光的流逝,当从镜中看到自己由个精壮青年变成了个耆耋老人,只觉此生恍惚如梦,不可置信。
他隐约觉得,不能让颜君旭这孩子跟自己走上一样的道路,在这山中与机关为伍,寂寂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