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君旭回到驿站,发现珞珈的行李也不见了,他睡过的床铺上,只留下了几片树叶。
“看来他是跟我不告而别了。”好不容易交到了一个朋友,又如此奇异地分开,他难免有些失落。
他收拾了一番,就又晃悠悠地骑上青驴,背着行李上路了。
次日当他抵达第二个驿馆,发现书生中已经有人跟他同路了,都是前往白鹭书院的学子。而又走了几日,到了扬州府内的驿馆,馆内的学子已经有一大半都是去白鹭书院的。
这一行人足有三十余个,家贫者徒步,家境一般着骑驴乘马,更有富裕人家,是坐着金碧辉煌的马车而来。
颜君旭见这些学子要么时刻不放松地苦读,要么在研究诗文,打算在科举之外做文章,没有一个懈怠的。
他也只能收起《公输造物》的残卷,一路在驴背上看书,摇摇晃晃地往书院走。
“这位兄台,也是去白鹭书院吗?”这天烈日当头,他被晒得头晕眼花之时,一个长相老成的书生,好奇地跟他搭话。
“是啊,走这条路的,都是去白鹭书院的吧?据说书院为了防止学子们被打扰分心,特意建在了荒僻之地呢。”
“哎,其实我来的时候,听到了些不好的传闻,还颇为忐忑。不过见到这么多人都去求学,总算放了点心。”年长的书生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笑道。
“什么不好的传闻?”颜君旭的好奇心,登时被他的话勾了起来,连忙擦了擦汗问道。
“听说,这书院闹鬼……”他压低声音,神秘地道,“每年都有学子在这里就读,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痴呆……”
“那是压力太大了吧?”颜君旭只觉脑后生风,小声嘟囔着。
“当然不是,说是有屡试不中的学子在书院中自杀,变成了鬼魂,专门害那些成绩优异的学子。只要被这个鬼盯上,无一幸免。还有人从书院出来后就性情大变,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认得,考上功名也不报告家中,仿佛像是没养这个儿子一般。”
“可、可是这跟书院无关吧?是不是他们读书读傻了?”
“哼,你这后生还小,才会有此想法。一次发生可以说是偶然,年年都有同样的事发生,就很离奇了啊!”年长书生感慨着看向同路的几人,“可惜世人被功名蒙蔽了双眼,只要能有高中的机会,即便明知是魔窟妖穴,也奋不顾身地往里冲,简直是飞蛾扑火。”
他说罢摇头叹息,从布囊里掏出了一只巴掌大的金色锦囊,“这是我家传的辟邪锦囊,里面放着香灰和符咒,有驱邪避祸的功效,这位小书生,要不要买一个?只要五文钱!”
“不要!”颜君旭听他说了这么多,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没想到他竟转眼就开始卖东西,登时觉得自己太傻了,竟听这个奸商似的家伙说了这么久。他拍了拍青驴的屁股,青驴立刻发足疾奔,将年长书生甩在身后。当他跑远时,还听到身后传来不死心的呼唤声,“我姓卢,记住了啊,在书院里若是遇到怪事,别忘了找我买锦囊!”
颜君旭**的青驴似知道主人的心意,跑得飞快,一路不停歇,竟然在日落之前就赶到了白鹭书院。
颜君旭只见这书院方圆十里外都没有人家,虽屋舍俨然,占地不小,却死气沉沉的,伫立在荒山野岭之中,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冢。
书院外有一条青石铺就的道路,两边有高大的槐树,暮色四合,霞光似血,照在这寂静的路上,令人不由心生畏惧。
驴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嘚嘚”轻响,此时此刻,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方才卢生说的话又开始在耳边响起,难道这书院真的闹鬼?否则怎会如此诡异?
他刚想停下脚步,再等等看看,却见不远处一直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穿青衣,梳着总角发型的书童。
“这位学子,远道而来,是来书院求学的吧?”书童朝他行了个礼,颇是斯文。
“你、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这铺路的青石板下都是空的,公子的驴蹄踩在上面,我们在门房处就听到了回音,特来出门迎接。”
“这个办法好呀!可以用在防贼上,也可以用于歌舞,舞者踏在地上,也能增加节奏之美……”颜君旭忍不住拍手称赞,但随即又摇头道,“不过听说现在的舞姬都能在鼓上起舞,若用此法,又显得笨拙了。”
书童见他一个人嘟囔个不停,只觉得好笑,将他的荐函收下,就带他进入了书院。
颜君旭牵着驴,左顾右盼,看着书院中起脚飞檐的建筑,和屋脊上形色各异的镇宅兽雕,被这神秘而陌生的所在吸引。
却丝毫没有发现,没有人,也没有一丝风,他身后书院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居然悄无声息地自动阖上了。宛如一双有魔力的大手,将院内院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此时,天色方黑,夜枭长戾。
书院屋舍排列整齐有序,东西两侧的十几间屋舍,住的全是来求学的学子。正中是一个开阔的厅堂,足以容纳百人之多,方便夫子训话。厅堂两侧则是宽敞的课室,分为明经科和进士科。
此时华灯初上,正有学子们坐在课室中,摇头晃脑地苦读。读书的声音像是海涛般在庭院中涌动,听起来沉闷压抑。
颜君旭的青驴在进门之后,就被门房给拉到书院外的马房去了,他背着沉重的行李,跟在青衣书童身后,在回廊下绕来绕去。
昏暗的天色中,只见几名戴着面纱的婢女,有的负责掌灯,有的提着水壶为学子们添水,还有的为他们研磨,如蜜蜂般忙碌不停。颜君旭毕竟年少,一下看到这许多少女,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些婢女是为学子们洗衣做饭,扫洒寝室的,进了白鹭书院,一律不许带家奴书童,以免助长学子们的骄纵之气。”书童见他左顾右盼,言有所指地说,“但平时她们都要戴上面纱,以免让学子们分心,我看公子一心向学,是不会为之所扰的。”
颜君旭忙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足尖,再也不敢四处乱看。
书童将他安置在东厢的一处卧房中,就告辞离开,说是还要去接别的学子。颜君旭一看这房间的模样,心立刻凉了半截,只见一间卧房中有四张卧榻,每张卧榻旁又有一方书桌。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家什摆设,简直比寺庙还清简。
此时已经有两个少年先到,正在整理被褥行李,看到他都颇为友善地朝他微笑点头。
两人都生得一张团团的圆脸,眼睛和鼻头也是圆圆的,而且面容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竟是一对儿双胞胎。
“小生名唤丁宝玉,这是我弟弟,名唤丁宝贝,有缘跟这位兄台同窗就读,不知如何称呼?”两人中的一个走过来,热心地接过颜君旭的行李。
“我姓颜名君旭,我看你们跟我差不多大,咱们就以名字相称吧。”颜君旭见两人一团和气,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所幸没遇上不好打交道的舍友。
可他才高兴了半个时辰,刚收拾好被褥行李,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最后一个舍友也来了,此人年纪比他们大了几岁,看样子二十有五,脸色阴郁,眉头紧皱。
此人叫做冯守正,也正如他的名字般端正严谨,他穿着一身靛蓝色长袍,在踏进房间的一瞬,烛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他跟颜君旭和丁家兄弟潦草地互相介绍一下,连被褥都不铺,就坐在自己的桌前苦读。
颜君旭吐了吐舌头,哪敢跟他搭话,丁氏兄弟也是如此,两人不约而同地以被蒙头,呼呼大睡。
白日里赶了一天的路,颜君旭也疲乏至极,一倒在**就进入了梦乡。他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似仍看到冯守正在灯下苦读,这股韧劲,竟如顽石一般。
烛光缥缈,将冯守正的身形映得伶仃消瘦,似一剪挂在西窗的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