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秋雨在众人簇拥下走到门庭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颜君旭,“这位学子,居然随身带刀,方才是要跟这画中鬼怪拼命一搏吗?”
“当然不是……”颜君旭摆了摆手,随即想到问自己话的是位朝廷命官,忙恭谨地答,“回大人,小生是想要斩断丝线。”
众人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这两人在说什么,连跟颜君旭一同逃命的丁家兄弟也一头雾水。
莫秋雨眼中含笑,欣赏地点了点头,“你既也看破了这装神弄鬼的玄机,不妨说一说。”
颜君旭受到鼓励,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小生以为,是有人以丝线悬挂着鬼怪的绘画,在晚上出来吓人。方才我看到的白无常是画的正面,而丁氏兄弟只看到了背面,却是一块白幡,又恰好有只小狐路过,扑到了画上,我才勘破此计!看鬼怪悬浮的高度,和移动的速度,这些人应是手持钓竿,躲在树丛中捣鬼的……”
他话音刚落,便听门庭旁的灌木中传来“哎呦”的叫声,一个浑身黑衣的人跳了起来,骂道,“哪里来的死狐狸,竟然咬我……”
他骂了一半,立刻闭上了嘴,看向了莫秋雨和书童家丁等一干人,但此时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书童见状立刻卷袖而上,带领家丁跳进树丛捉拿,果然又揪出了两个同伙。三人都穿着黑色的短打直身衣裤,脸上也蒙着黑布,完美地与黑夜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叫了一声,还真不易发觉。
家丁摘下他们脸上的黑布,只见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正是方思扬的跟班唐鹤,而另外两人也是经常跟唐鹤混在一起的欺负弱小学子的,是书院一霸。
此时三人再无平日里的威风,如霜打的茄子般沮丧,任书童和家丁如何询问,他们只说是读书枯燥,才想出这个法子吓人取乐。
“你们这取乐的主意倒也新奇,但我想凭你们,应该画不出这么绝妙的画吧!”莫秋雨摆弄着从他们手中搜来的钓竿,沉声问道。
他这么一问,整个庭院里的人倒有一半心知肚明,毕竟方思扬是这届书生中风头最劲的,谁都知道他画什么像什么,这些惟妙惟肖的恶鬼,多半出自这位“画仙”之手。
书童欲言又止;丁宝贝刚想说话,就被自己的双胞胎兄弟捂住了嘴巴;颜君旭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中却暗叫着“怎会如此”。
在他眼中,方思扬虽轻狂高傲,为人却很正直,否则他根本不用答应跟自己竞争小婢女,只需让家人花笔钱,把婢女从书院买回去即可。但他却以水墨丹青,跟自己的机关术较量,丝毫仗势欺人。
莫秋雨看到众人的脸色,知道这些一定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某个人,他将钓竿交给书童,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天色已晚,又闹了半宿,大家都回去睡吧。这几个顽劣的学子,就让夫子们照规矩责罚,本官还要准备讲课,就不奉陪了。”他轻咳了几声,仿佛不胜风寒似的,在众人的簇拥下,匆匆走进书院,很快就消失在婆娑树影中。
丁家兄弟奔得疲惫,跟颜君旭一起向他们的住处走去,路过一扇雕花木窗时,煤油灯忽明忽灭,将窗内的景致也映得飘忽幽远。
颜君旭从窗外一瞥,看到一个明艳的少女站在窗后,雕花木窗在她白玉般的面庞上投下错落阴影,仿佛片片花瓣,又像一个个深情的吻。
他被攫住心神,不由停住脚步凑到窗前,却不见什么少女,只看到一只毛发火红的小狐狸。
狐狸朝他眨了眨眼睛,尾巴一甩,转身而去。
“方才,多谢你了!”颜君旭朝木窗拱手拜谢,随即跟着丁家兄弟而去。
寅时三刻,正是一天中最黑暗之时,闹腾了半宿的白鹭书院,像是个疲惫的旅人般,陷入了酣甜的睡眠。
此时草眠花宿,更深露重,天地之间一片寂静,似乎连星子和月亮都在夜空的拥抱下沉睡不醒,世界安静得一只紧闭的珠宝匣子。
这匣中最美丽的一块宝石,便是位于白鹭书院东侧的一片湖泊了,湖泊波平如镜,在月光中散发着幽幽蓝光,优美而神秘。
但如此深夜,却有几个人正在湖边谈话,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眉粗如帚,眼神犀利狠辣,正是之前在山中寻找公输遗冢的蓝将军。
跟上次不同,他的手下多了一倍,足有几十名,都静静地站在夜风中,听候着他的指示。
“进入公输遗冢的书生,找到是谁了吗?”他坐在树墩上,沉声问道。
一个身材矮小,身穿布衣的人站出来,躬身道,“回将军,那天既有暴雨,又有地震,我们盘问了附近镇上所有的读书人,他们都没有在当天出门。”
“呵,谁说戴着书生巾的就一定是书生?你们就问了读书人,怎么不问问别的人?脑子是石头做的吗?”他勃然大怒,气得拍断了身边的一株矮树。
众人见他如此威猛,立刻吓得缩头缩脑,不敢出声。
“继续给我查!”蓝将军眼珠一转,朝穿着布衣的手下道,“我听说这些书生好像要赶考?你回去探查之时,别漏掉了背井离乡,进京赶考的书生,也许会有收获。”
布衣手下诺诺称是,连忙退去。
蓝将军看向了一个躲在最后的人,起身朝他走了过去。月光下,只见那人目光涣散,脸颊凹陷,看他黑黑的脸膛,消瘦的身形,竟然是白鹭书院消失的学子冯守正。
“你怎么样了?”他俯首问道。
“属、属下,会尽力为、为蓝将军效力……”冯守正断断续续地说,仿佛说了这几句话,就费了很大的力气。
“把你知道的知识尽快移到这灵玉上,才能交给长老大人,据说白鹭书院这期的佼佼者就是你呀。早晚有一天,你的肉身会消失,这灵玉却会放在涂山会的‘藏灵阁’中流芳百世,你该感到荣幸才对。”蓝将军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白玉递给了他,白玉上刻着一个火焰的图形,是涂山会的标记。“属下十分荣幸……”冯守正接过白玉,朝他跪拜,又低声道,“但这期学子除了我,还有一个杰出之人,听说他号称‘画仙’,年纪轻轻就小有名气。”
蓝将军满意地点了点头,似在赞许他的忠诚。他低声嘱咐了冯守正几句,转身一抖斗篷,大踏步离开。
“人鱼湖湖底的东西,限你们七天内打捞出来,不管用什么手段,若是这次再失败,长老必不会饶了你们!”
斗篷随风招展,像是一面猎猎旌旗,待这旗帜落下之时,他高大威猛的身形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只矫健的黑狐。
黑狐长啸一声,纵身一跃,消失在湖边长草之中。其余的人也纷纷变成了狐狸,四散奔离。
只剩下冯守正一人,宛如行尸走肉,神色木然地手握灵玉,呆望着眼前静憩的湖泊。
湖水幽蓝深邃,既美丽又神秘,一个婀娜洁白的影子跃出湖面,在半空中划出了优美的弧线,复又落入了水中。
激起千万水珠,水珠扬在夜空中,像是一条缀满了珠玉的裙子,勾勒出她动人的身姿。
次日清晨,整个白鹭书院被晨起的钟声唤醒,学子们坐在课堂中,却不似前几日那般胆战心惊了。
夜半的鬼怪是唐鹤等人一手策划的消息,像是一阵风似的,无声无息地传遍了书院。唐鹤和另外两人的座位是空的,证明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但方思扬却依旧神采飞扬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似乎对所有的事一无所知。
“听跟他睡在一起的学子说,最近他晚晚外出,也不知去了哪里,多半是跟别人一起搞鬼”、“怎么把他给漏了,应该让这个‘画仙’跟他的跟班一起去扫厕所”、“每天都装得高人一等,没想到这么龌龊,为了赶他看不顺眼的同窗出去,竟然使出这种手段”
夫子还未到来,几十个学子都在摇头晃脑地晨读,可朗朗书声中,却夹杂着窃窃私语。
说话的人像是生怕方思扬听不到似的,还拔尖了嗓门,很快方思扬就皱起了眉头,俊脸上却写满了疑惑。
除了“画仙”他明白是在说他之外,其余的话他竟一句也听不懂,什么装神弄鬼?什么龌龊手段?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思扬听到了,颜君旭自然也听到了,他把书往桌上一摊,做出朗读的样子,眼睛却没有离开方思扬片刻。
大家口中所说的“看不顺眼的同窗”,当然是在指自己了。两人这段日子的你争我斗,别人都在看在眼里,都知道方思扬这是借鬼怪之名,要赶他出书院。
他看着方思扬紧皱的眉头,迷茫的眼神,不知为什么,竟想到了过去因为酷爱机关,被同窗们排挤的自己。
直至夫子敲响了醒木,学子们才不得不闭上嘴,个个捧着书本摇头晃脑地读了起来。一上午的时光眨眼间就过去,午饭时分,颜君旭终于见到了阔别四天的小婢女。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一头秀发梳成了个同心髻,发髻上还别着一枝沾着露水的黄蔷薇。
她送饭时特意最后送给颜君旭,在端上饭菜时,还朝他挤了挤眼睛。颜君旭低头一看,见自己的碗中多了只鸡腿,显然是她给自己偷加的料。
他笑嘻嘻地咬了一口,笑容登时凝固在脸上。这鸡腿又咸又干,靠近骨头的地方还有缕缕血丝,实在是难吃至极,让他想起了曾在蔷薇迷阵中看到的,那只半生不熟的烤鸡。
“我的手艺怎么样呀?”小婢女不停地追问,仿佛对自己的厨艺很自豪。
“好、好得很呀!”颜君旭欲哭无泪,苦着脸道,“哪天我给姑娘烤鸡,看看我们谁做的好吃。”
“好呀好呀!我最喜欢吃烤鸡了!我这就去捉鸡,这山中野鸡不计其数,你一定要烤给我吃,千万不能食言。”她乐得连连拍手,眼中满含期待。
见她如此开心,他也不好把口中的鸡腿肉吐掉,只能硬着头皮咽入肚中,还要装成很好吃的样子。
就在这时,课室中却突然响起一阵喧哗,竟然是方思扬和一个书生扭打了起来。大家都纷纷放下吃食,围过去看热闹。
颜君旭暗叫一声谢天谢地,吐出嘴中的鸡,逃也似地钻进人群中跟着围观,生怕再被逼着吃那难吃的鸡腿。
只见方思扬揪住了一个书生的衣领,俊脸气得胀红,质问道,“你方才说我什么?背后说人坏话,算什么君子!”
“你还好意思自诩为君子?画鬼画晚上吓人,竟使些龌龊手段,自己做得出还不让人说了吗!”那书生振振有词,毫无畏惧。
众人皆点头称是,还有人小声说方思扬太不讲理了,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做得出又不敢认,就是个怂包。
方思扬见学子们七嘴八舌都在指责他,一张俊脸憋得胀红,连声道,“我、我没有……”
“你没有?除了你谁还能画出那么好的画?你是觉得画已经被烧了,就可以不承认了是吧?岂知公道自在人心!”
“我、我画那《地狱变相图》是送人的!我怎知被用到这种地方?”他委屈至极,蓝色的瞳仁浮上了一层水汽。前几日唐鹤拍着胸脯,承诺不会惹是生非,他才画了几张画给他,哪知他竟如此利用,拿来吓人。
“你是送给谁了啊?还不是你的跟班们,跟亲自出手有什么分别呀?”被他抓住的书生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哼道,“亏你脸皮够厚,居然能编出如此低劣的借口。”
众人皆是一片嘘声,觉得方思扬一定是幕后主使,这种小人不配待在白鹭书院,纷纷嚷着要将他赶出书院。
几个愤怒的书生一起将他推开,把他桌上的笔墨纸砚都丢出了窗外。方思扬寡不敌众,被推搡着趔趄着后退,眼看就要被推出课室。<!--PAGE 4-->他不停地分辨,又根本没人听,气得他双眼通红,马上就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青衣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挠了挠蓬乱的头发,朝众书生道,“思扬的画本来是要送我的,想必大家是误会了……”
他一张嘴,愤怒的书生们都不再咒骂,因为这少年不是别人,就是方思扬的死对头颜君旭。如果换成别人说了这话,都会被怀疑跟方思扬是一伙儿的,为了讨好他才撒谎解围。
可谁都知道颜君旭跟方思扬势同水火,他怎会帮死对头说话?
方思扬忙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不解地看向颜君旭,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怎么不说画是为了送我的?”颜君旭走到他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脖子,笑着道,“我跟他打赌,输了就要画一套《地狱变相图》给我,结果他还没画完,就被人偷了。就算平素不睦,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他被冤枉啊。”
方思扬厌恶地想甩开他的手臂,但转念一想,也只有这家伙能帮自己解围,也只能揽住他的脖子,挤出了些笑容,“我这不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我打赌输了,既然被你揭破就没办法了。”
众书生见他俩平日争得头破血流,此时却突然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还紧紧抱在一起,仿佛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个啧啧称奇,连画的事都无人追究了。
当日傍晚时分,颜君旭念了一天的书,跟丁家兄弟有说有笑地回到住处,就见门外堆满了箱笼。
而一个人衣饰飘逸的少年,正站在冯守正睡过的床前,指挥着书院的家丁铺床挂蚊帐,居然是方思扬。
“你、你……”三人看到这一幕,惊得眼珠差点掉在了地上。
“我们不是好朋友,是死党吗?”方思扬插着腰,颇为认真地看着颜君旭,“那就要同寝同眠,才对得起这份情谊!”
“是、是……”颜君旭忍不住以衣袖擦汗,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时发善心为他解了围,却惹来了这个麻烦精。
他们身后的树上,一只红色的狐狸正蹲坐在茂密的枝叶间,在看到颜君旭的窘境后,轻笑一声,甩着尾巴纵身离开。<!--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