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君旭和珞珞回到书院,就心事重重地告别了。他沿着回廊,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哪知才走到半路,就听不远处传来了喧嚣声,跟往日的书声朗朗截然不同。
他心下一沉,生怕自己外出被发现,忙从随身布袋里掏出本书,边走边看,装作忘情苦读的样子。
可他走着走着,发现沿路不断有书生探头探脑地看着自己,待来到他所住的房间时,只见狭小简单的房中,竟然聚集了十几个人。这十几人目光如隼,都盯盯地瞧着他。
“诸位同窗,有什么事吗?”他哪见过这阵仗,被书生们看得浑身发毛。
丁家兄弟笑嘻嘻地迎过来,拉着他的手臂,亲热地说,“颜兄啊,上午你可出尽了风头,这些人都是来找你学机关术的。”
“什么?”颜君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比方才在湖边看到冯守正更震撼。
“今日听莫秋雨大人一番话,我们总算开了窍,其实只要能对国家有所贡献,是读书还是做木工、不,是做机关,又有什么分别呢?我们之前都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如今看来,确是太过狭隘。”为首的一名书生上前一步说。
颜君旭喜出望外,自己从小到大都因为喜欢机关被夫子和同窗瞧不起,没想到还有被众人追捧的一天。
他立刻搬出床底下藏好的卷帘门,又把藏在灌木里的洗衣桶搬了出来,一一为他们讲解。
众人都对他的机关赞叹不已,可很快就有一个书生指着桶问道:“此物可以用于战场,赢得战功吗?”
“这恐怕很难,只能洗衣服省些力气,或许能用于后勤?”颜君旭挠着头答,头发越发乱了。
“既然如此,等颜兄研究出能赢得战功的机关,我们再来请教。”这些书生见学不到什么能建功立业的本事,纷纷告辞。
不过片刻,房间中就恢复了寂静,丁家兄弟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见众人都走散了,他们才气愤地说这些人都是势利眼,根本不值得打交道。
颜君旭早就被冷落惯了,倒也没觉得有落差,心中仍惦记着在湖边见到的一幕。
而且奇怪的是,一直喜欢在晚上画画的方思扬,今日不知去了哪里,直至他睡着了也未见他回来。
次日一大早,休息够了的莫秋雨就拉着颜君旭去设计机关,两人连饭都忘了吃,终于拟出了龟甲车的雏形。
这龟甲车用到了莫秋雨的木车之技,··又结合了颜君旭跟鱼翁学到的轮轴术,和《公输造物》中的造甲术,天下也只有集他们二人之智才想得出如此构思。
当草图画完时,又是黄昏时分,颜君旭一抬头,看到莫秋雨消瘦的脸,微皱的眉头,竟觉得无比亲切。
两人合力做出新颖机关,又颇有话聊,不知不觉中,莫秋雨也放下了架子,以欣赏的眼光看着颜君旭。没想到这个看似不修边幅,又总是眯着眼睛的少年,居然会带给他如此多的惊喜。“大人……”颜君旭收起图纸,想把方思扬叫来画图。
可他刚说了半句,便见莫秋雨朝他摆了摆手,“以后私下里你别对我用敬称了,我听着也别扭,我虚长你几岁,你便叫我莫大哥吧。”
“这、这怎么可以?”颜君旭连连摆手。
“我来这白鹭书院,本是想宣告今年科举新,再演示一番机关,即可回去复命,哪知竟在此处遇见了你。”莫秋雨欢喜得不断搓手,“我好久都没跟人聊得如此投机,造机关时遇到困难,也只能独自闷想,想个十天半月也想不出,真是苦煞人!有你跟我一起琢磨,不但难题迎刃而解,还平添了许多乐趣。”
“我也是如此!”这些话正说到了颜君旭的心坎里,自鱼翁死后,他再也没有跟谁如此投缘过。
而且莫秋雨掌握的机关术,比鱼翁的更高一筹,令他眼界大开,灵感勃发。
“那你还拘谨什么?以后私下里我就叫你‘君旭’,你叫我‘莫大哥’即可。”莫秋雨笑了笑,拿下眼睛上的水晶片,掏出一块皮绒擦了擦。
“莫大哥,这是什么?”颜君旭吐了下舌头,好奇地问。
“这是凸镜,是我用水晶抛光磨成的,我常年做机关,导致视力受损,经常看不清远处,借助这晶片才能看到十米之外。”莫秋雨点了点头,似对他改变了称呼很满意,他拿出笔,在颜君旭的草图上添了几笔,“拿去让你画图的朋友画出来,我们边做边改。”
“添了何物?”颜君旭看龟甲车上十几道竖痕,不解地问。
“当然是利刃呀,这龟甲车用于战场,专门砍马腿,便是再厉害的骑兵也要绕着它走。”莫秋雨笑了笑,似觉得他的问题幼稚。
颜君旭捧着图,郁郁不乐地离开了凉亭。他迎着夕阳走去,见霞光照在图纸上,纸面变成了一片血红,仿佛被鲜血浸透。
这晚他找到了在**休息的方思扬,求他帮忙画图,方思扬看了一下尺寸,不过半个时辰,一张精密的图纸就完工了。
他想跟方思扬攀谈一会儿,但他却似十分疲惫,轻轻摆了摆手,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蒙头大睡。
到了午夜时分,颜君旭睡得迷迷糊糊,听到身边簌簌轻响,仿佛有人出去了。在书院中,有的学子为了不干扰同屋的同窗睡觉,借着廊下灯光苦读也是常事。他并未在意,翻了个身又继续睡过去。
但他的窗外,却有一只小狐狸,悄悄在草丛中竖起了耳朵。这狐狸正是珞珞,她总是在书院中闻到别的狐狸的味道,放心不下,便趁着夜色在书院中探查。
只见一个人影提着鞋子,背着个布包袱,蹑手蹑脚地从颜君旭的房中走了出来。
她吃了一惊,以为是颜君旭夜半外出,可她迎着风嗅了嗅味道,闻到了一股熏衣的香气。颜君旭身上只有汗味或者清爽的皂角味,从来不用香囊熏衣。她好奇地跟过去,只见这人来到了矮墙边,搬了块石头垫脚,利落地翻墙而出,走出了书院。
她也纵身一跃,跟着跳了出去。却没有发觉,在书院的另一侧,一个人影也正在翻墙,但这人却是从外面往里面翻。
月光照在他的脸色,只见他脸色灰黑,双颊塌陷,目光呆滞,宛如行尸走肉,竟然是消失了许久的冯守正。
他迈着僵硬的腿,一步一步,像是一个午夜的梦魇般,走向了学子们的住处。
珞珞一路小跑,跟着人影来到了位于书院五里外的湖边,夜晚的湖泊,静憩而优美,粼粼波光在明月的照耀下,洁白如梨花、似细雪,宛如天外仙境。
这学子找到了一处幽静的地方坐下,从包裹中拿出纸笔,摊在膝头开始作画。
珞珞看他拿出画笔,猜到这人正是方思扬。可如此深夜,这位骄傲清高的“画仙”,跑到清冷的湖边来干什么?
“仙子姑娘,求你出来见我一面吧。”方思扬边眺望着深夜湖景,边念叨个不停。
但湖中始终没有动静,只有月华如洗,杨柳依依,不要说人影,连条鱼影都没有。
“这家伙是得了痴心疯了吗?”珞珞看了半个时辰,只见更深露重,蓝色夜雾渐渐升起,无论是湖面还是湖边都毫无变化,不由连连叹息。
然而就在此时,只听湖面传来轻微的破水之声,像是在寂静的夜晚奏响了一曲轻歌,又似一个美人踏破湖水,迤逦向岸边走来。
方思扬一听到这声音,激动地丢下画笔,连忙站起身。珞珞也被这奇怪的声音惊呆了,一跃纵到树上,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只见淡蓝色的夜雾宛如轻纱,一道银光闪闪的影子跃出了水面,珞珞只觉眼前一花,浓郁如墨的黑暗都被驱散。
在这须臾之间,她像是看到了一尾银白色的大鱼,又像是看到了一个丽色无双的少女。
少女如玉的面容跟鱼影叠在一起,转瞬便消失在夜雾中,令她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幻。
书院之中,冯守正木然地走进了颜君旭和丁家兄弟的房间,他的脚步轻飘飘的,人也晃****,宛如一片风干的枯叶。
看到方思扬的床是空的,他似十分失望,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去别的房间寻找了。
颜君旭的床挨着方思扬的,听到声音后又被吵醒,他睡得迷迷糊糊,看到冯守正坐在**,登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可等他再睁开眼时,却见眼前只有一张空着的床铺,淡淡的月光映在**,静憩安宁,哪里有什么故人身影?
但次日清晨,书院的气氛变得再次凝重起来,学子们都交头接耳,说昨晚有人看到了冯守正,他脸色青中透黑,如行尸走肉般在廊下游**。
卢生的符咒再次畅销,扫完厕所的唐鹤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冤枉的,真正装神弄鬼的另有其人。不过因莫秋雨尚住在书院,没人敢将这捕风捉影之事宣之于口。书院之中人人心事重重,仿佛有一片看不见的乌云,笼罩着深深庭院,说不出来的压抑沉重。<!--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