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君旭却置身于这片乌云之外,一大早就忙着跟莫秋雨一起打造龟甲车了。方思扬画的图精密准确,他们按图准备部件,事半功倍,不过一个上午,龟甲车的龙骨就完成了。
午后莫秋雨劳累过度,干咳不止,不得不去休息,而颜君旭也回到了学堂,捧起了久未拿过的书本。
“仁者,人人心德也,心德即是良心,良心即是天理,乃推己及人意也。”夫子端坐堂前,为众学子讲“仁义礼智信”这五字中的辩证。
原本颜君旭对这些枯燥无味的大道理毫无兴趣,可今日却觉得句句都打在了自己的心坎里。
他忍不住掏出那残破的几页《公输造物》,偷偷翻看,“四两拨千斤”、“结绳术”他都看完了,“轮轴术”鱼翁曾传给过他。接下来的是“避水术”,虽然不知此术能用在何处,他还是认真地读着。
便在此时,一片蔷薇花瓣飘在了他的书页上,花瓣有半个巴掌大,颜色粉嫩,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正是他前日在小婢女的花圃中见过的“荷花蔷薇”。
可这花瓣如何会从湖边,飘到了自己的书桌上?他打量着窗外,却只见竹枝掩映,夏风绵绵,根本看不到一朵鲜花。
他拿起花瓣细细端详,只见上面用针刺着蚊子大的三个小字,却是“方思扬”。他心中突地一跳,皱了皱眉,只见左前方,方思扬正趴在桌上酣睡,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想起昨晚的所见,方思扬确实离开了房间,难道书院发生的这些怪事,都跟他有关吗?
天色渐暗,黄昏很快到来,西天积云层层,遮蔽了落日的余光,似乎山雨欲来。
“你不是会做机关吗?给我们弄个保命的玩意儿吧,如今这冯守也不知是人是鬼,在书院里晃**,晚上谁也不敢歇息,实在难熬。”几个书生抱着书本,七嘴八舌地围在颜君旭的身边。
他手边没有任何材料,临时做个有用的机关,哪有那么容易?他抓破了头,五官皱成一团,再也说不出“这有何难”了。
“大家把门窗锁好不就行了,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至于吓成这样?”只有方思扬丝毫不怕,倚在窗边,潇洒地扇着折扇,俊逸风流。
“门窗锁好又有什么用?书院的大门天天锁着,他不是照样来去自如?”他话音方落,便有书生出言反驳。
颜君旭看到方思扬的月白衣襟上画着的墨竹,目光又落在了课堂外的竹林上。所谓“君子如竹,争风逐露,却心中有节”,为了鼓励学子们,书院的课堂边都种满了翠竹。
他望着亭亭竹影,眼珠一转,已经有了主意,纵身一跃跳出窗外,在竹林中徜徉。
众书生见他举止怪异,不由面面相觑,还以为他解决不了这个难题,突然发起了疯。不过当天晚上,当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挂着一个竹筒机关时,这些书生就心服口服了。
这是颜君旭灵机一动想到的主意,把枯死的竹子掏空,锯成四寸长的一段,再以麻线拴上一块石子吊在竹筒中。只要门被推开,门框碰到竹筒,里面的石子就会撞在竹子上,发出“空空”之声,能惊醒沉睡中的人,就不怕夜半贼人推门而入了。
书院里有木匠的工具,众书生见这法子极好,纷纷卷袖帮忙,不过半个时辰,就将每个房间都挂上了竹筒,还为它起了个文雅的名字,叫做“君子守”。意思是将它挂在门上,便如有个君子站在门边保护一般。
当晚书院的书生都像吃了定心丸,即便细雨飘飞,天幕积云如堆,也安心埋头苦读,不再害怕。
雨天潮湿,廊下的煤油灯也被雨水浇灭,众书生昨晚闹了半宿,都疲惫至极,不到亥时,学子们的住处便响起了起此彼伏的鼾声。
丁家兄弟也早早就把门窗锁好,四人说了会儿话,便熄灯歇息,颜君旭特别观察了一下方思扬,只见他心情愉悦,睡觉前还哼着歌,没有半点异常。
午后飘落在他面前的蔷薇花瓣上,为什么会写着方思扬的名字呢?他百思不得其解,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一首婉转徘徊的歌,他累了几日,眼皮越来越沉,终于陷入了沉眠。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睡到了几时,寂夜中突然传来了“空空”的声音。声音只响了一下,便再无声息,颜君旭被吵醒,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
可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想起,这不正是“君子守”的响声?难道夜深人静之时,有人悄悄溜进了房中?
如此一想,他立刻吓出一声冷汗,猛地从**坐起。只见夜色漆黑,隐约可见屋门敞开了一条缝隙,而方思扬的床竟然是空的。
他本想叫醒丁家兄弟,又怕方思扬生性不羁,万一这家伙只是想午夜赏雨,岂不是闹出一场笑话?
他只能悄悄一人溜了出去,临出门前把“君子守”摘下又挂好,也发出了“空”的一声轻响,想来方才的声音就是方思扬出门时弄出来的。
廊下细雨如丝如絮,化入夜风之中,将夜色也浸得潮湿,如一匹漆黑亮泽的绸缎,将书院裹得密不透风。
煤油灯全部被雨水浇熄,明月星子都被层云遮蔽,他只能借着雨中淡淡的辉光,摸索着走了出去。
所幸他刚刚走到庭院中,就看到了方思扬的身影,而且在他的面前还站着一个提着灯笼的人。
那人低着头,将面容完全掩盖,行迹十分鬼祟。颜君旭留了个心眼,蹑手蹑脚地向两人靠近,落脚专拣有厚厚草甸的地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见灯光如晕,方思扬脸色惨白,嘴角紧抿,似见到了可怕的东西。“你这疯子,缠着我干吗?”他厉声朝提着灯笼的人喝道,但声音颤抖,毫无底气。
“自然是看中了你身上的本事。”那人声音沙哑,阴沉沉地笑了一下。
灯光如淡淡黄纱,笼罩在他脸上,明暗的阴影勾勒出他消瘦的脸颊,木然的五官,竟然是那如鬼魅般的冯守正。
颜君旭之前只见他在湖边奔跑的背影,根本没看到他的脸,此时见他脸上黑气浓郁,瘦得形销骨立,简直就是一具活着的干尸,吓得心砰砰乱跳,差点就要叫出来。
而方思扬却感受到了比他更强烈的恐惧,“啊”地大叫一声,后退了两步。
“快点把你的画技交出来,跟我一起成为涂山之玉吧!”冯守正冷笑两声,右手伸向方思扬,只见他手掌中握着一块半红半白的玉,看起来十分名贵。
“什、什么是涂山之玉?”方思扬到了如此危急时刻,居然还能好奇发问。
“涂、涂山之玉……,是涂山狐族的秘宝,能萃取人类学识精华,令智慧和才能流芳百代……”冯守正面有得色,颇为自豪地说,“肉身会衰老死亡,但成为涂山之玉后,你的技艺便能永存于世,成为涂山会的一部分。”
“去你妈的永存于世!”方思扬一把抓起地上的泥土,糊住了冯守正的脸,转身便跑。
雨水令地面变得湿滑,他跑了两步脚下一滑,一跤跌在地上,正摔在颜君旭面前。冯守正抹去脸上的泥,十指如刀,便向他脖颈插去。
颜君旭见状一把抓住方思扬的胳膊,使出全身力气将他拽向自己,所幸地上湿滑,方思扬在泥地上像是游鱼般滑开。
冯守正的手指落空,“扑”的一声,插到了泥地里,插出了十个黑黝黝的窟窿,令两人吃惊不小。
没想到这看似干尸般消瘦的冯守正,手劲竟如此之大。
冯守正见到颜君旭,居然丝毫不怕,仍纵身向他们扑来。方思扬灵机一动,将背囊一把推进了他的怀中,便是这么一阻,两人已经从藏身的灌木中逃了出来。
“嘿嘿嘿,你这小子来得正好,你的机关之术,一起给我吧!”冯守正低声冷笑,又追了上来。
颜君旭忙从布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就要跟他拼命,然而就在这时,斜里冲出一个窈窕的身影,一跃纵上半空,一脚就踢在了冯守正的下颌上。
冯守正高瘦的身躯,像是个轻飘飘的风筝般,被踢得飞起来,又跌落在地。
颜君旭忙看向这人,只见她身穿青灰色粗布衣裙,腰如裹素,手脚纤细,居然是小婢女。
“这、这是怎么回事?”方思扬也很吃惊,看了看珞珞,又看了看颜君旭,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我也不知道啊!”颜君旭将头摇得似拨浪鼓,“没想到她竟然身怀绝技。”两人见这纤弱的姑娘武艺非凡,如天女下凡般救了他们,俱是又惊又喜,哪还顾得上追究这少女的奇异之处。<!--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