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们知不知道,传说这书院附近的湖泊很离奇呢。”落霞辉光中,珞珞扬着随手折的花枝,问向他们。
颜君旭和方思扬来了就被关在书院里读书,两人同时将头摇得似拨浪鼓。
“就说你们孤陋寡闻,老人们都说,这湖里有人鱼出没,人鱼你们知道吗?就是那种半人半鱼的妖怪,在陆地上能变成人,沾水就会长出鱼尾。”珞珞得意洋洋地讲了起来,都是她从书院的婢女长工那儿听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而且这湖里的人鱼,还会变成貌美的女子,或者是翩翩少年勾引人类……”
她话还未说完,方思扬就突然咳嗽不停,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被憋住了。
珞珞嫌他太吵,翻了个白眼又继续说下去,“这湖光山色太过美丽,曾有户名门望族,非常热爱围棋。经常召集苏杭的风流名士在湖边对弈,好像还盖了座塔。可这曾显赫一时的名门之家,却因为湖中的人鱼遭了殃。”
“怎么?这家人是掉进湖中淹死了吗?”颜君旭挠着蓬乱的头发问。
珞珞瞪了他一眼道,“你可真会煞风景,本来是个凄美离奇的故事,被你一打断什么意境都没了。”
方思扬焦急地催促她,“快说快说,不要听这个呆子的。”
此时三人边走边说,已经来到了一个波平如镜,宽阔辽远的湖泊前。夕阳的余晖照在湖面上,映得湖水半是血色,半是黑暗,宛如一块巨大的鸽血红宝嵌在天地之间,神秘而惑人。
珞珞将花枝抛在湖中,激起一阵涟漪,继续娓娓道来,“这名门之家最漂亮的小女儿到了待嫁年龄,父兄就想为她弈棋招亲,想借机招个贵婿。棋赛结束,果然如他们心意,招到了一个风度翩翩,又家财万贯的美少年,据说他下聘之礼是十斛明珠,每颗都有龙眼大小。全家人欢喜至极,小女儿更是对夫君十分满意,两人成婚后就如胶似漆,一起搬到了扬州……”
“那很好呀,堪称一段佳话呢。”颜君旭连连点头,“但听不出离奇在哪里,也跟人鱼毫无干系呀。”
“你听我说下去呀!”珞珞被他打断,皱了皱眉,“在扬州住了一年,小女儿跟这贵婿过得如蜜里调油,但两人亲密无间,不知怎么的,就被她发现这毫无瑕疵的夫君居然是个妖怪,而且是条人鱼。她家的人费尽心思才将妖怪赶走,但也埋下了败落的种子,偌大家财在几十年内化为烟云,到了如今,附近的百姓早就不知有这户名门望族了。”
她说罢还摇头叹息,“可惜这漂亮的小女儿,就被个妖怪给糟蹋了,也不知是死是活,再无音信了。”
“糟蹋是什么?”颜君旭好奇地问着珞珞。
“我也不知,也是听人这么说的,可能就是人生被毁了吧,毕竟她嫁给了一个妖怪。”珞珞也迷茫地摇了摇头。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方思扬,他见多识广,一定懂得比他们多。
可哪知方思扬脸色苍白地看着被残阳笼罩的湖泊,宛如一尊木雕般,一动也不动。
湖中银光闪闪,湖水的**漾起伏,像是波光,又似鱼群争跃,远远看来十分古怪。
“咦?此时没有月光,这湖中怎么会有银色的反光?”颜君旭眯着眼睛,看着银光粼粼的湖面,困惑地问。
他话音未落,方思扬便突然冲到了水中,两手一捧,居然捧住了一条银光。
“是鱼,这些都是鱼呀!”他大叫起来,随即浑身颤抖,又惊又惧地说,“她、她可怎么办?”
只见他手中的鱼动也不动一下,显然死透了。而这湖面上的千倾波光,竟然全是死去的鱼。也不知此处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惨事,能一下弄死这么多鱼?
颜君旭见这惨状心中震撼,又想到了珞珞方才说的故事,望着湖中的死鱼,脑中却出现了满湖人尸的惨烈场面。
“看来人鱼湖真的有事发生了,唐鹤身上掉下了鳞片并非偶然,这些孽一定是那些黑狐狸造的!我猜他们不坏好意,没想到竟如此狠毒,杀了这么多鱼。”珞珞也咬牙切齿地说。
颜君旭也怒火中烧,他心地善良,最憎恶的就是滥杀无辜。而且鱼翁被一伙儿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害死,多半跟黑狐脱不了干系,他恨得咬牙切齿,只想手刃作恶的狐妖。
方思扬却比他们更激动,他将死鱼抛入湖中,趟着水朝他们走来,面色青灰如死人,像是要为这湖中的千万条鱼殉葬一般。
他走到颜君旭面前,颤抖地抓着他的,“鱼都死了,这里一定发生了大事,我好担心她,求求你们,帮我去找她。”
他湛如湖水的眼眸中,满蕴着悲伤,似已心碎至极。颜君旭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迷茫地点了点头。
“‘它’到底是什么?是个人还是条鱼?”
“是个很美很美的……”方思扬说到一半,一瞥眼看到珞珞专注的眼神,像是被窥到了深藏心底的秘密,忙闭上了嘴。
他们正说着,珞珞突然“嘘”了一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三人矮身躲在湖边的长草中,茂密的草在灰蒙蒙的傍晚随风轻摆,像是一道厚密的帷帐,遮住了他们的身形。
透过草枝间的缝隙,只见两个身穿黑衣的青年,手中各提着个空桶,正鬼鬼祟祟地在湖边寻找着什么。
“毒水早上就倒进湖里了,怎么净是些小鱼死了?没见到一条人鱼?”
“死人鱼们真是又腥又硬,若不是老子下不了水,非得一口一个将他们全咬死”
“蓝将军说的时间就是今晚,若再无收获,他又得变着法儿处罚我们,无论如何都得搞到一条人鱼交差!”两人说着残忍的话,令人听得胆战心惊。
颜君旭听到他们说“人鱼”时,脑海中浮现出了鱼翁苍老的面庞。
他异与常人的举止,他死时尸体化入水的异状,还有他居然姓“鱼”,似乎都暗示着他就是一条人鱼。
“喂,这些家伙一看就不是好人,得去通知那些人鱼……”珞珞小声对他们说,“只是湖太大了,我们分头去找,谁找到了人鱼,就学几声布谷鸟叫,作为暗号互相召唤。”
平素桀骜不训,连夫子都管不了的方思扬,第一次如此听话,立刻点头如捣蒜,拔腿就向湖边一处柳树茂密处跑去。
颜君旭却待在珞珞身边,原地转了两圈也不肯离开。他担忧地看着珞珞纤细的身形,放心不下。
“你在担心我吗?”珞珞微笑着问他。
见自己的心事被猜中,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答,“毕竟你是个姑娘家,方才见那两人都孔武有力,我怕你一个人危险。”
“这个湖太大了,还是三个人分头找方便,方公子往东边去了,你去西边,我去南侧瞧瞧,咱们沿着湖走,半个时辰后就能找完了,若是咱们俩一起,还要多花些功夫。”珞珞朝他抱了抱拳,娇俏地笑道:“多谢公子惦记小女,我很是欢喜。”
颜君旭见她轻松自在的样子,估计是胸有成竹,也只能按照她的指示,孤身向湖水西侧走去。
他一个人在湖边长及腰部的荒草中走了一会儿,才想起方才只惦记珞珞安危,居然忘了问她人鱼长什么样?若是跟鱼翁一样就糟糕了,岂不是遇到个人就要学鸟叫?
“可是方思扬好像知道,他每天待在书院里,是如何得知这种事的?”他边走边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一头乱发变得更乱了。
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一轮弦月挂在天边,像是一弯金钩悬在天幕,散发着淡淡的辉光,映得湖边朦胧神秘,宛如被雾气笼罩。
颜君旭走到了一处草木茂盛之地,一不小心,一脚踩进了湿泥里。他忙要把脚拔出来,却见眼前的湖水波光**漾,似乎有一条极大的鱼,在一处离岸很近的浅水洼中蛰伏。
这鱼大概有五尺多长,在月光之中,散发着幽蓝之色,仿佛倒映在水中的一弯月影。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泥地,小心翼翼地向水洼靠近,然而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的长草中传来“沙沙”声响,似有几个人来了。
“方才我听到这里有动静,一定有古怪。”其中一人边走边念叨。
颜君旭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因为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唐鹤的。
他浑身黑毛,狰狞可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如果被这个半妖半人的家伙发现,自己一定完蛋了。
眼见唐鹤离他连三丈远都没有,他灵机一动,连忙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解开头上的书生巾包住,甩起书生巾,远远地将石头扔了出去。寂夜之中,石头落地,发出了“扑通”一声闷响。
杂乱的脚步声停住了,可以听到一行人奔向了石头所在的地方。就这一瞬间的机会,颜君旭踩着草,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水洼前。
月光如银,水洼中一片漆黑,方才看到的大鱼竟然消失不见了。他想要在水中看个仔细,脚腕却突然一冷,居然有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张大了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那手是从水洼中伸出来的,而且白得透明,几无血色。此时此刻,他竟觉得,方才被自己引开的唐鹤,都比这只手要可爱多了。虽然他长毛的样子丑了点,但起码是温暖的,有血有肉的。
手又往上摸了摸,像是藤蔓般攀住了他的大腿,接着又有一颗头和肩膀从水中钻了出来。
他所有的惊恐,在看清这张脸时,刹那间烟消云散。
因为这是一张美丽至极的脸,甚至连灿如蔷薇的珞珞,跟她比起来,五官都略显粗糙。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浑身散发着如水一般的气质,媚质天成,又不沾世俗尘埃。
少女攀着颜君旭爬出水面,长发如水草般遮住了半**的上身,而她的下半身布满了细密的银色鳞片,赫然是一条鱼尾。
刹那之间,颜君旭的脑中蹦出了“人鱼”这两个字,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珞珞不教他辨认人鱼了,因为只要一看到他们,就自然会明白。
他慌忙脱下外袍,紧紧裹住少女,用两只衣袖将她缚在了背上,背着她躲在长草中,匍匐着爬行。
少女湿漉漉的秀发拂在他的脸侧,藕一般光裸洁白的双臂,轻轻环绕着他的脖颈,周身都散发着水一般清冽芬芳的气息。
颜君旭虽然是在逃命,脑中却一片混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还好月光晦暗,她看不到他红得如柿子般的脸膛。
“那边什么都没有,再来这边看看。”夜风中再次传来唐鹤的声音,草丛中响起“沙沙”的脚步声,方才被他引开的几个人居然又回来了。
他连忙手脚并用,爬离了水洼,边爬嘴里还边“布谷”、“布谷”地叫着。
“奇怪,你明明是人,为什么学鸟儿叫?”可他刚叫了两声,身后的少女就好奇地问。
“这是我们接头的暗号,你先别说话……”颜君旭又叫了两声,却见眼前出现了一双脚。
他抬起头,只见唐鹤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瘦小精悍的黑衣人。
唐鹤胸口包着绷带,还有血色渗透出来,瞪着牛一般的双眼,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呵,真是奇了,布谷鸟居然会说话呢。”唐鹤冷笑着道,“留下你背上那条人鱼,爷爷就放你一条生路。”
颜君旭抓起两团湿泥,用力向他扔去,跳起来就跑,“死狐狸还想当我爷爷?当我孙子还差不多。”<!--PAGE 4-->唐鹤头一偏,避过了两团湿泥,湿泥却不偏不倚地糊在了他身后两个瘦小跟班的脸上。
他们气急败坏,追向拼命奔跑的颜君旭。
“你是书生吗?那每天晚上来看我的是不是你?”、“父亲让我跟他一起走,我就是为了跟你告别才留下的。”、“说来你虽然头发乱了点,但长得还行,如果求我陪伴你,我可能会动心呢。”
在这命悬一线之刻,他身后背着的少女还喋喋不休地说废话。颜君旭立刻觉得头大如斗,再也不觉得她美了,只希望她脑子正常些,能想出逃命的办法。<!--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