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天空,说变就变,午后还晴朗的天气,转眼就阴云密布,狂风乍起。待颜君旭和方思扬跑到人鱼湖畔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层云中闪电交加,雷声滚滚而来。仿佛这万里积云中藏着天兵天将,在天空中激烈地交战。
两人出发时没带任何雨具,只找到个渔民休息的草棚,暂且避一会儿雨。如此大雨,草棚中早有一人歇息,但见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根本看不清面容。
但有趣的是,他的怀中竟然抱着一只毛发火红的小狐狸,狐狸眼睛乌溜溜的,煞是可爱。它只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眼中竟隐含落寞。
颜君旭一看到这避雨之人怀中的狐狸,就顿生亲近之意,坐到了他的身边。
“飘风不终朝,暴雨不终日。雨势这么急,应该不会下太久。”蓑衣人见他们狼狈而来,安慰道。
方思扬见他谈吐文雅,顿生好感,也凑过头跟他聊了起来。想不到这人所涉甚广,提到书画也颇有见解,两人为到底画该是写意还是写实争论不休。
颜君旭哪听得下去,在他眼中,这雨宛如离人之泪,雷声恰似恸哭之声,平添了他的离愁,更想念珞珞了,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书生,小小年纪,为何愁思满面呀?”蓑衣人抬了抬斗笠,好奇地问。
“我的朋友突然不告而别,让我很是难过……”颜君旭摇了摇头,苦笑道,“不过我如此平庸,除了机关之外一无是处,想必她是不想跟我多有牵连。”
听到他的话,小狐发出轻鸣,声音悲伤而委屈。
“天下之大也逃不过一个‘缘’字,若是有缘,定会再见的,我相信你跟那位朋友,一定有此缘份。”避雨客将怀中的红狐递到他的面前,“小家伙很怕打雷,麻烦你安抚它一下吧。”
他话音刚落,阴沉沉的天空中,就传来振聋发聩的雷鸣。狐狸夹着尾巴,颤抖个不停。
颜君旭接过小红狐,轻轻抱在怀中,只觉它轻颤的身躯渐渐平静,最后竟而在他怀中睡着了。
“灵珠之间的吸引,真是无法分割呀……”蓑衣人看着酣睡的狐狸,轻声感慨。
但颜君旭和方思扬谁也没在意他的话,方思扬又喋喋不休地跟他聊起了天。而正如他方才所说,如此大雨必不持久,半个时辰后,雨势就越来越小。又过了半个时辰,乌云渐散,湖面上烟雨蒙蒙,竟然出现了一道瑰丽的彩虹。
蓑衣人抱走红狐,跟他们道别,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了。颜君旭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去,不知为什么,当抱着小狐狸时,他心中离愁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挥散了,心情也豁然开朗。
蓑衣人走到了林木茂密之处,将怀中狐狸放下,轻声道:“无论如何,你也要取得灵珠,从昨晚到现在,你一直心神不宁,连人形都变不了。但方才跟那少年一接触,立刻就好了,如果灵珠一直留在他身上,你永远都无法得道成仙。”红狐垂首哼哼了几声,似很不情愿地甩了甩尾巴。
“先将灵珠取回,暂且不要想他将来是死是活,他是个人类,或许没有你的灵珠也能好好活下去,你就不一样了。”他缓缓摇了摇头,似听懂了狐狸的话,“去吧,我会一直等你。”
红狐叹了口气,一扬尾巴,纵身离开。再落地时,已经变成了一个红裙蹁跹,花容星眸的美丽少女。
她走到湖边,迎风而立,眺望着如桥一般横跨在湖上的彩虹,和碧波粼粼的湖面,眼中却隐含忧虑。
昨晚颜君旭说讨厌狐妖,愤恨的语气便如一把刀刺入她的心中,让她伤心至极,甚至变不成人形。
这太可怕了,活了二百多年,她还从未有过如此经历。到底是灵珠的力量,还是自己太过在意这少年书生?
她捂着胸口,只觉心中酸涩难过,不知该如何是好。
“珞珞!”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呼唤,满含压抑不住的喜悦。
她回过头,只见颜君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依旧顶着一头乱发,正满怀惊喜地看着她。
“颜公子……”她微笑着答,心底却发出一声叹息,即便再次重逢又怎样,她回来是为了取珠,等待他们的只有分离。
“你怎么不告而别,担心死我了。”颜君旭心花怒放,奔到她的面前,高兴得直搓手。
“我昨晚就一直在这人鱼湖附近探查,果然有收获,黑狐把机关放在了地势稍低的西边,也不知是要干什么……”珞珞太了解颜君旭了,只要一提到机关,他就会将所有的事抛到脑后。
果然颜君旭不再追问她为什么离开了,忙好奇道,“机关在哪里,快带我看看。”
“珞珞,不知你见没见过月曦……”方思扬走到珞珞身边,悄悄问她,“我被赶出了村庄,就跟她失去联系,也有一天一夜了。”
“忘了告诉你们,人鱼们已经离开了村庄,不知去了哪里,我也找不到月曦。”珞珞摇了摇头,叹气道,“可能他们谁都不相信,是怕被我们出卖吧。”
方思扬听说月曦不见了,眼中满含哀伤,失魂落魄地望着波平如镜的湖面。颜君旭满心只有机关,脚步轻快地跟在珞珞身后,哪能发现他的变化?
三人结伴来到人鱼湖西侧,果然见几十个黑衣人在忙碌不停,他们将高大的树木砍倒剥皮,以树皮拧成绳索,将木材搭成了一个三层楼高的木架。
这些人都是狐妖变做,力大无穷,而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拿着一张图纸,正在指挥着属下如何搭建。
颜君旭和珞珞一听他的声音,便知他是众狐的首领,被称为“蓝将军”的人。但见他身高八尺有余,长相粗犷,方面阔额,一双粗黑的眉毛状如乱帚,哪里像是狐妖,倒像是守门的石狮子变做的。“他们做这机关,是抽水之用吗?我看这架子离湖水又远,又粗苯得不像话,未必有用。”珞珞躲在草丛中,拧了一下颜君旭的耳朵。不知为什么,看到他两眼发直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捉弄。
颜君旭羞红了脸,捂着生痛的耳朵道,“他们是在做大型的水车,你看那些铁桶,足有三十个之多,若是真被他们做成了,大概一日就能降下湖水水位。他们又特意选地势地的位置泄水,公输遗迹在地势高的东边,只需让遗迹的入口露出来,就能进去取残卷了。”
“哦,那要如何破解?”珞珞扁着嘴问。
颜君旭皱眉想了想,连连摇头,“无法可破。”
“怎么会无法可破?”一直魂飞天外的方思扬,听到两人对话,忍不住插嘴,“你定是怕他们人多势众才这么说。”
“没错,如果他们人少些,总有休息的时候,咱们可以去将这机关拆得七零八落,或者放一把火,将它烧了也行。可他们日以继夜的干活,看进度不过两日就要动手,你说该怎么办?”
方思扬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你方才说放火?”珞珞明眸一转,拍手道,“这个好,我这就去弄些干草,烧死死狐狸们。”
“没那么容易,你用干草做燃料,怕是刚刚点着就会被扑灭,此处位于湖边,有的是能灭火的水。”颜君旭再次摇了摇头,但看珞珞俏脸含霜,忙又道,“但是主意不错,只要能有易燃不易灭的燃料就能成。”
“油!”珞珞和方思扬同时说。
“煤油和菜油都不行,火势太小,根本烧不毁这高大的木架。”颜君旭不停地抓头,“到哪里去找威力大,又不容易灭的油呢?”
珞珞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瞪圆了杏眼,朝他们勾了勾手指,悄悄离开。
三人蹑手蹑脚地远离了黑狐和机关,方思扬才问道,“喂,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因为我怕那边人多耳杂,万一被偷听了去,咱们就全完了。”珞珞朝他眨了眨眼,笑吟吟地说,“方公子,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黑水’?”
“丹青颜料倒是认得不少,什么‘黑水’根本没听过。”
颜君旭从小镇出来就到了白鹭书院,所见甚少,更是一脸迷茫,不知她在说什么。
珞珞身为青丘狐妖,从小就要学的就是识遍世间万物,山中长着什么,水里游着什么,她都如数家珍。
前一段日子,她往白鹭书院赶的时候,恰巧路过了一个山区,山中的岩缝中会有黑水渗出。这黑水遇火既燃,而且火势极旺,当地的百姓都用它烹饪烧菜,连柴都不砍。在方才颜君旭提到引火的燃料时,她就立刻想到了古怪的黑水。
她笑着将自己的见闻说给二人听,果然令两人精神振奋。“我们去取这黑水回来,将这些死狐狸一把火烧了,给他们来个‘以黑制黑’。”方思扬摩拳擦掌地说。
“什么是‘以黑制黑’?”这次连珞珞也不懂他的话了。
“狐狸是黑色的,水也是黑色的,难道不是‘以黑制黑’。”
“虽然不错,但是那地方离此地有七十里远,要如何往返?”
方思扬扬眉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个绣着金线的钱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有降妖伏魔之术,我也有五鬼运财之法。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我找个有车马售卖的集镇,最晚明天,就能将这黑水运过来。”
这下颜君旭和珞珞都为他拍手称赞,方思扬脸上也大大有光,他自来到这白鹭书院就跟中了邪似的,走到哪里都被人压制,如今总算找到了昔日叱咤风云的骄傲。<!--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