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细雨,像是一团潮湿黏腻的雾,紧紧裹在方思扬的身上,他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刀,站在了月曦的身边,这让他看起来有点男子汉的模样。
月曦扬起了湿淋淋的绸带,赤着双足,不断地旋转着。丝带像是她的双手,准确地飞向了那些朝他们攻击的黑狐们,因为她的姿势太过曼妙,她虽然在战斗,却像是在跳着华丽的舞蹈。
白色的丝带在她身边飞舞,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光茧,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
雨水助长了月曦的力量,黑狐们的刀被丝带打掉,脸上手上被抽出了血痕,他们气得哇哇大叫,却拿这个少女毫无办法。
“你只有一个人,我们却有这么多人,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为首的黑衣人却并不傻,嚷嚷道,“咱们只防守不进攻,累死这个小娘。”
月曦朝方思扬看了一眼,示意他快想办法。又有几个黑衣人拆掉了车板挡在身前,手持着尖刀,一点点向她靠近。
方思扬大叫一声,丢下了刀,突然掉头就跑。月曦见他如此胆小,心下一凉,不过想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家,哪见过这场面,定然是害怕至极了才做出失常举动。
她心中失落,手上的动作便慢了几分,立刻有个黑衣人瞅到了机会,猛地一刀朝她疾刺而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臭烘烘的黑水猛地泼到了他的脸上,他吓得哇哇乱叫退了回去,连刀都一并丢了,“是毒液!死小子下毒!”
他们在人鱼湖中下过毒,便以为别人也跟他们一样。方思扬乘胜追击,拿着个瓢不断地舀黑水往他们身上泼,就算他们跑得再快,身上也多少沾上了些。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水虽黏了点臭了点,却并没有毒,立刻反扑回来,而且比之前更凶狠了,还有几人索性变成了狐狸,双眼通红如血。
“怎么办?”月曦赤着双足,不敢沾上黑水,后退了几步,后背已经靠在了车辕上。
“让他们尝尝我的厉害!”方思扬扬眉一笑,从怀中掏出个火折,点燃了就朝黑衣人们扔去。
火光闪烁,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可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就被为首的黑衣人跃到了半空接住了。
他伸嘴就吹熄了火折,冷笑道,“还没到地方你就想放火?真以为我们是傻子吗?”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方思扬身边的月曦,一把拽过他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了一枚黑色棋子,朝他们扔了过去。
说来也怪,已经熄灭的火折突然复燃了,火焰宛如风中的花瓣,轻柔地落在了黑狐沾着黑水的衣袖上。
刹那之间,一条火龙撕裂了浓黑的雨夜,狰狞窜到了半空中,它庞大而凶猛,转眼就将十几个黑衣人吞没。他们哀嚎着,奔跑着,在地上打滚,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烈焰的灼烧。而方思扬拉起月曦跳到了仅剩的一辆马车上,他取下头巾,将马的眼睛蒙上,挥舞着马鞭抽在了马臀上。
马车如一叶扁舟般,颠簸着冲破了火海,向夜的尽头驶去。
黑暗的湖底,珞珞只听颜君旭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正如颜君旭所说,只要一踩动踏板令船桨旋转,就免不了会进些水。
光鱼仍在车前游曳,在水中拖出迤逦的光芒。起初他们跟着鱼走,但很快就发现,虽然这鱼游在前面,实际上它却在跟随着他们行驶的方向。
颜君旭只能掰了掰桨,调整了车首的位置,向湖底一处最黑暗的所在驶去。但珞珞却发现他的手抖得厉害,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你怎么不舒服吗?”她摸了摸他的手,只觉触手冰凉。
“气、气不够了……”颜君旭艰难地说,“我方才就觉得胸口憋闷,喘不过气……”
珞珞没有一直踩踏板,再加上她是狐妖,会些闭气之术,居然毫无察觉。只见颜君旭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能晕过去。
“喂,你醒醒呀!”珞珞拍了拍他的脸颊,却发现他竟然昏死了过去。
她慌张地望了望四周,不知该如何是好。颜君旭还没死,正倒在自己怀中,只要她轻轻在他胸口一剖,就能将灵珠取回来。她就能顺利渡劫,还有可能飞升成仙了。
“珞珞,别不理我……”
憋闷的空间中,失去意识的颜君旭,不自觉地呻吟着。这声呼唤像是一道光,穿透了黑黝黝的水底,驱散了她心底的邪念。
“你死了,灵珠也没有血肉的滋养,我不是在救你,是在救灵珠!”她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头就将嘴凑到了颜君旭的嘴唇上。
他们的唇贴在了一起,她的气息流入了他的口中,颜君旭只觉自己闻到了一股馥郁的青草和花朵的香气,宛如在森林中徜徉。
他干瘪的肺立刻充盈了,血液飞快流动起来,头脑也渐渐清醒。可他睁开眼睛,却见珞珞瘫软地倒在自己的肩膀上,双眸紧闭,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摸了摸嘴唇,不知道方才的感受到底是真是幻。可看着昏迷的珞珞,状态他没功夫细想,他看向窗外的湖水,知道自己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一旦选错了,他跟珞珞都会葬身湖底。
光鱼围着车缓缓游动,似体贴地要将周围都照亮,为他谋得一线生机。颜君旭只见湖底怪石嶙峋,显然在千百年前,这里曾是一座山。
眼前有两处较大的洞穴,足够龟甲车通过,他犹豫了片刻,突然用力地踩起踏板,竟然没有选择两个洞穴中的任何一个,径直向湖底一个最黑暗的所在冲去。
光鱼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身上的光越发亮了,似也惊讶于他的选择。
那黑暗之地也十分诡异,即便淡蓝色的荧光照在上面,也没有映出它的形貌,仿佛它是世间至暗的凝结,能吞没所有的光线。刚呼到的几口气又要没了,颜君旭再次觉得气闷,憋得脸色胀红,他用仅剩的力量,踩起了踏板。
车子划破水幕,朝深沉暗影疾冲而去,但它并未如预想的那样钻进洞中,而是发出“碰”的一声巨响,撞到了个坚硬的物事上。
颜君旭措不及防,头一下磕在了车窗上。只见眼前的浓黑竟然裂出千万道细纹,宛如一快巨大的黑冰在慢慢破碎。
这一撞将车也撞出了裂缝,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颜君旭一把抱住了珞珞,接着他被一股磅礴的力量推进了水中。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屏住呼吸,只觉水流像是一只力量无穷的大手,推着他挤进了一个狭窄的甬道。他随波逐流,仿佛一片在飓风中飘**的树叶,不停地撞在甬道两侧坚硬的石壁上。
但说来奇怪,他怀抱着珞珞,心跳跟她的相互呼应,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温暖大手呵护着,即便被激流裹挟着几次撞到了岩石上,他都毫发无伤,连痛都不痛。
水流终于渐渐变缓,他急忙双脚踩水,很快就浮出了水面。只见自己正置身在一个一亩大小的水潭中,水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曲径,不知通向何方。
他畅快地吸了几口气,把珞珞推上了岸,自己也爬了上来。岸边青苔满布,踩在脚下如松软的毯子,不知多久没人来过。
珞珞呼吸到了空气,咳嗽了两声便醒了。可她看到颜君旭关切的眼神,脸庞登时绯红,连忙躲开了他的视线。
“这是哪里?”她甩了甩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衣服,湿漉漉的衣服转眼就干了,连一头乌黑的秀发也干爽秀丽,像是根本没下过水。
“应、应该是公输遗迹……”颜君旭就没她的好本事,他浑身湿透,冻得哆哆嗦嗦地指向曲径中一点幽暗的光,“那、那是长明灯,我曾经见过类似的。”
“那我们快点看看去。”珞珞脚步轻盈地走过去,欢快得像只徜徉在林中的小鹿。
颜君旭打了两个喷嚏,哆哆嗦嗦地走在她身后,只见曲径上铺着青砖,两旁摆着整齐的石头,一看就并非天然。
他激动万分,忘了寒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珞珞身边。狭窄的曲径越走越宽,十几丈后,呈现在两人面前的竟然是一个开阔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