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夜威武地站在机关下,挥了挥手中的银鞭,鞭梢击破长空,发出刺耳的啸声。
“如此雕虫小技,就想破我的机关术吗?你们谁还敢放火?尽管放马过来!”他表情狰狞地叫阵,脸上也长出了黑毛,嘶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鬼。
黑狐们见他如此威武,也士气大振,挥舞着雾气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人鱼们像是影子般躲回了密林里,不敢再轻举妄动。
世界变得如死寂般沉静,只有机关运转发出的隆隆巨响在夜色中回**,像是命运的脚步声,压抑而凝重。
就在这时,一个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缓缓靠近,最先听到这声音是月曦,她回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立刻瞪圆了美目。
方思扬五感稍弱,察觉到月曦不对劲才回头去看,可他看到那人时,登时面色惨白,仿佛看到了从地底钻出的死魂灵。
但见他青衣飘飘,面如冠玉,唇边留着一撇美髯,竟然是重伤不起的人鱼族长璇玑。
“爹!你的伤竟然全好了!”月曦兴高采烈地跑向了父亲。
她将璇玑放到水潭边后,就迫不及待地去帮助方思扬了,但他们将黑水带回来,也没有听到璇玑伤势好转的消息。
在这危机时刻,想不到父亲竟然神采奕奕地出现了,看他唇边含笑,朗目如星,像是比受伤前精神更好。
“因为我根本就没受伤。”他宠爱地摸了摸女儿的秀发,“我的女儿长大了,居然能带着族人支撑这么久,辛苦你了……”
月曦伏在他怀中,仿佛瞬间就放下了肩上的重担,又变成了承欢膝下的少女,泪水不由浮上双眸,“可是我明明看到你被人偷袭,从树上跌下来……”
“那是疑兵之计,涂山黑狐不对我族赶尽杀绝,恐怕不能安心地启动机关。他们以为我受伤了,才能放心地进行下一步计划,如今机关启动,便是他们最强,也是他们最弱的时候!”璇玑眺望着夜空中高大的抽水翻车,冷笑道,“这么大的靶子竖起来,还怕人拆不散吗?”
璇玑说罢才留意到站在月曦身边的方思扬,见他脸被熏得焦黑,身上也受了轻伤,忙拱手道谢,“方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单枪匹马去寻找燃料,我替人鱼族多谢你了。先前将你们赶走,也是我麻痹黑狐的手段,希望你不要见怪。”
方思扬被他夸奖,乐得心花怒放,哪还怪得起来,连这一路吃的苦都化为烟云。
璇玑翩然起身,将食指凑在唇边,吹起了口哨。哨音婉转低徊,恰似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伴着声音的节奏,密林中树影轻摆,一个个人影向他们聚集而来。这些人身上长着鳞片和鱼鳍,双瞳是晨晖般的黄色,全都是人鱼。
璇玑跟他们无需说话,只打了几个手势就做好了布置,众人鱼纷纷点头,领命而去。接着他快步走向林中一棵茂密的桑树后,树后露出一截裙摆,似躲着一个女人。她见璇玑走来,探出了半个身体,将一个长长的布包递给了璇玑。之后她激动地想要走出来,璇玑却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现身。
璇玑将布包放在月曦面前,打开了层层包裹,露出了一把半人高的玉色长弓。弓身是手腕粗细的鱼骨制成,散发着温润的莹白色,弓背上嵌着一个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晶莹明亮,宛如一滴凝结的泪。
弓静静地伏在璇玑臂弯中,像极了一弯静憩的明月。
“明月弓?”月曦惊诧地问,虽然她从未见过明月弓,但一见到它,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这三个字。
“是的,它丢失了几十年,所幸我昨日将它找到。”璇玑摩挲着温润的弓身,脸上现出几分温柔,“它回来得极是时候,可助我人鱼族度过一劫。”
接着他将明月弓交到了月曦手中,郑重地叮嘱女儿,“人鱼族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待会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稳住心神,射出至关重要的一箭。”
月曦怀抱着明月弓,坚定地朝父亲点了点头。
细雨淋漓,藏在树荫中的人鱼,突然前仆后继地跳出了树林,朝黑狐扑了过去。
他们身上覆盖着溜滑的鱼鳞,刀剑砍在了鳞片上,瞬间就被卸下力量,刀锋也偏到了一边。
黑狐们见兵刃无用,索性亮出锋利的爪牙,扑到树梢上,跟人鱼们激烈地扭打。
幸而这是个雨夜,虽然是在陆地上,雨水也增加了人鱼的灵活性,黑暗能令他们随时藏起行迹,两方胶着在一起,竟打了个难解难分。
蓝夜站在机关水车的主轴承上,居高临下地战斗的双方,不耐烦地对唐鹤道,“替我看一下,我去解决这些缠人的家伙。”
唐鹤对机关术一窍不通,不懂他要自己看守什么,只能笨拙地爬上了水车,坐在了蓝夜方才站着的所在。
蓝夜挥舞着长鞭冲入战团,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银色的长鞭抽到哪里,就有人鱼皮开肉绽,身首异处。
他正杀得兴发,突然觉得素来用惯的长鞭变得沉重,但他不以为意,又挥舞了几下,可这次却连抡成个圆弧都很艰难。
他察觉到异常,忙看向鞭梢,只见长鞭上竟挂满了水滴。水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汇聚在一起,像是蛇又似虫,紧紧地黏在他的兵刃上,令这平时称手的杀器变得沉重迟钝。
“到底是谁在捣鬼,有本事就出来跟我打一架?躲在暗处偷袭又算什么?”他收起银鞭,愤怒地叫阵。
雨丝飘零,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棵高大柏树的树梢上,随着树枝的起伏上下晃动,宛如一只青色的飞鸟。
蓝夜一看到这人,心中骤然一紧,因为这个青衣翩翩的美男子,正是人鱼族长璇玑。璇玑向来诡计多端,如此毫发无伤地出现,必无好事。“你说得对,躲在暗处偷袭,确实卑鄙至极。”璇玑手指一弹,千万雨滴凝固在半空,再落在他手中时,已经变成了一把透明的水剑。
“哼,我管你是人是鬼,为何而来,今晚都要让你灰飞烟灭。”蓝夜毫不畏惧,长鞭如灵蛇般疾刺向璇玑胸口。
璇玑手腕一翻,剑幻化为鞭,跟他的长鞭绞在一起。蓝夜突然将银鞭一撤,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剑,和身朝他扑了过去。
璇玑微微一笑,手腕轻抖,水鞭再次化为千万滴水珠,如漫天花雨般打向了蓝夜。
两人斗得难解难分,刹那间就换了几种兵刃,令坐在机关上观战的唐鹤看得目不暇接。
他正看得聚精会神,突然间觉得鼻翼间闻到了一股臭气,落在身上的雨滴也黏腻湿滑。他借着黯淡的光看了看双手,只见手掌上全是黑色的**。
“下、下黑雨了!下黑雨了!”
黑色的雨滴在他的身上,洒在旋转的木架、高大的立柱上,像是一面随风而降的黑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机关。
颜君旭和珞珞游到岸边时,看到的正是混战的乱局。他们忙摘下手脚上绑着的软木鸭蹼,把用来换气的皮囊也丢在了一边。这些都是他们从公输子的石屋中翻出来的避水工具,还有一套防水的鱼皮衣裳,时间太紧来不及换。
“天啊,那不是璇玑先生?”颜君旭见到了在半空中跟蓝夜斗得正酣的璇玑,活似见了鬼,“他、他不是要死了?怎么恢复得如此快,已经能跟人打架了吗?”
“谁说他会死的?我就知道他是装的。”珞珞丝毫不担心,得意地说,“这家伙狡猾得很,吃过一次毒水的亏,估计处处提防,怎会轻易被暗算?”
“黑狐们好像都在往机关处聚拢了。”颜君旭没空听她显摆,焦急地看着战团。
果然,黑狐们似发现了什么,不断后退,围着机关以防有人接近。便在这时,一枝燃着火的箭,宛如流星赶月般划破夜空,向机关水车飞去。
蓝夜顾不上跟璇玑缠斗,甩起软鞭,“啪”地一下将火箭打偏了,箭落入了湖水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熄灭。
“我们快去射箭的地方看看,这箭是取胜的关键。”珞珞忙拉着颜君旭,向火箭射出的树林奔去。
她疾走如风,颜君旭只觉脚不点地,自己被带得几乎飞了起来。他身子在半空之时,又看到了一支箭划破了夜空,但这枝箭被一个守在机关旁的黑狐打落了。
火星点燃了荒草,几个黑狐扑过去将火扑灭,他们立刻欢呼不停,声势大振。
“璇玑老儿,我真是佩服你,居然能设计出这毒辣计谋,利用人鱼和自己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却悄悄把我的机关上涂满了黑水,意图放火。”蓝夜见两箭都被打落,得意地大笑,“可惜射箭的家伙太笨了,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点起这把火!”他叫破璇玑的布置,黑狐们再也不跟人鱼缠斗,纷纷撤回,将机关守得固若金汤。
璇玑却依旧云淡风轻地站在树梢,身姿潇洒,宛如谪仙,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这姿态倒让蓝夜心存疑虑,生怕他藏着后招,只能紧紧地握住长鞭,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不敢轻举妄动。
珞珞拉着颜君旭,宛如一阵风似地奔到了箭起之处,只见方思扬和月曦正在跟几个狠辣的黑狐缠斗。
月曦一不留神,被个黑衣人钻了空子,对方拿起刀就朝她后心砍去。珞珞拿起琴就要救人,可却有个人比她更快,从树丛中跳出来,一下扑倒了偷袭的黑狐身上。
她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以绢帕蒙住了半边脸,虽半分武功不会,却仗着一股拼命的狠劲,将凶恶的黑狐逼退了。
“秦夫人,你快退下吧,这里交给我!”珞珞跑过去一把推开她,从裙下掏出狐尾琴加入了战团。
颜君旭也捡起了一块石头,砸在一个缠着方思扬的黑狐头上。两人一加入战团,形势在瞬间逆转,三下五除二就将偷袭的黑狐给赶跑了。
“快射箭!否则他们还会来更多的人。”珞珞捡起地上的明月弓,塞在了月曦的手中。
月曦摇了摇头,举起了颤抖的双手,“我、我拉不动弓了……,这弓太硬,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射出两箭……”
颜君旭扶起了跌坐在地的秦夫人,也顾不上问她原由,便跑到珞珞身边,将明月弓捡起来,塞在了她的手中,“这一箭你来射!”
危急之时,也容不得多想,珞珞接过了弓,试了试力量。他将一簇火棉绑在了箭头上,将羽箭也递给了珞珞。
“小心,这弓非常硬,我连拉都拉不开,这一箭一定要射中!”方思扬也为她鼓劲。
弓果然很硬,像是一只紧闭的蚌。珞珞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弓弦拉开,她的手微微颤抖,仿佛不堪重负,而人鱼族的命运,正握在她的双手中。
她将弓弦拉满,瞄准了远处的机关。燃烧的羽箭宛如一只火鸟,跳出了她的怀抱,振翅飞到了夜空中。<!--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