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战几乎消耗掉了颜君旭所有的精力,在人鱼族暂居的村庄中直睡了一天一夜,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服侍他的是个人鱼老嬷嬷,见他醒来便带他绕过人鱼湖,来到了位于半山腰的一处阴凉的山洞前。
此处青山环绕,洞口树荫如盖,确是个适合人鱼族隐居的所在。他走入洞中,只见璇玑端坐在一把缀满珍珠的椅子上,而他的身侧,竟然是身穿一袭缀满了珍珠的衣裙的秦夫人。
几日不见,秦夫人像是变了个人,她花白的秀发变得乌黑,憔悴的脸庞也丰盈饱满,连如枯井般的双眼也洋溢着幸福的神色。
方思扬和月曦坐在下首,而珞珞则单独坐在一边,她低垂着头,垂髫秀发遮住了她的面容,露出的侧脸像是一弯藏在乌云后的明月。
颜君旭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便走过去坐在了珞珞的身边。
璇玑朝他颔首微笑,态度亲和,命仆人为他端来了掺了蜜的茶水。
“喂,这是怎么回事?”颜君旭小声地问身边的珞珞。
“你的眼睛是摆设吗?”珞珞瞥了他一眼,轻声道,“这位秦夫人明显跟璇玑是一对夫妇,如此显而易见的事你都看不出来?”
颜君旭吓得手软,差点将手中的茶杯都摔在地上,在塔中秦夫人信誓旦旦地要取璇玑性命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怎么转眼两人就成了夫妇?
不过就算他再迟钝,也能猜到其中必有一段尘封于岁月的风流韵事,忍住了想要发问的冲动。
璇玑见人到齐了,这些少年男女也消了赶路的暑气,起身抱拳朝诸人道谢,感谢他们助人鱼族打退黑狐,度过了这百年不遇的劫难。
颜君旭这才想起怀中的《公输造物》,忙拿出来双手呈上,要归还给璇玑,却被他拒绝了。
“世间万物都讲究个缘份,你既然将这残卷从水中取回,它就是跟你有缘。你利用机关术造福百姓,总比它寂寂于水底要好。”
他话已至此,颜君旭也只有拱手道谢,收起了残卷。
月曦走到秦夫人身边,摇着她的手撒娇,“娘,你看方公子也出了力,是不是也该给他些礼物答谢?”
虽然颜君旭心中有了准备,可是听到月曦的称呼,他仍忍不住“啊”了一声,坐在对面的方思扬也浑身一震,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你们没想到吧?这位是我失散多年的娘亲。”月曦拉着秦夫人的手,满怀喜悦地说,“她本姓‘施’,秦姓是她捏造的,因为跟‘情’谐音……”
秦夫人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怨道,“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呢?”
“可他们又不是外人。”月曦扁了扁嘴,不乐意了。
“可夫人在塔中,为何表现得对人鱼族如此怨恨?”颜君旭挠了挠头,想起了珞珞说过的人鱼湖的传说,那户因人鱼少年而败落的人家,仿佛就是姓“施”的。“我孤身一人住在塔中,怎能有力量与狐妖相抗?只能做出仇视人鱼族的样子,才能侥幸活命。”秦夫人叹了口气,“那时我跟璇玑还有误会,跟你说要取他性命之类的话,也是出于真心。都是因为他,我才被关在塔上几十年……”
珞珞想起昔日情景,好奇道,“夫人要找的女人,在人鱼族中找到了吗?”
秦夫人还未回答,月曦就笑吟吟地答,“娘亲要找的女人就是我,她以为我跟人类的女子一般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衰老,但人鱼常年生活在水底,只要不离开水,根本不会老去。”
她说罢看向了方思扬,又朝母亲道,“方才说的,要给方公子个谢礼,母亲应允了吗?”
方思扬对她会心一笑,上前一步,显然是两人方才就商量好的。
所谓知女莫若父,璇玑不动声色地揽住了秦夫人的话,朝方思扬道,“方公子,我有一副吴道子的美人图,留在我这俗人手中也是可惜,正好可以送给方公子鉴赏收藏。”
方思扬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道:“我不要什么美人图,只想要月曦,请璇玑先生……和秦夫人允我带月曦随我进京赶考,待我考取功名,一定迎娶令爱。”
“小女得方公子这等青年才俊垂青,我也替她高兴,但是要她离开人鱼湖,却是万万不可。”璇玑脸色一冷,拂袖道,“你若对她真心,就留在人鱼湖陪她。”
“可我不能不赶考呀……”方思扬为难地答。
月曦见状双眼通红,急得要哭出来。这几日她从方思扬口中听了不少人世的热闹景象,对他口中楼宇林立的京城,汇聚了奇珍异宝的闹市,还有元宵节的灯火烟花充满憧憬,哪里还甘心守在这山中湖泊,恨不得立刻去外面见识一下。
璇玑别过头,不去看不争气的女儿,秦夫人悄悄拉过月曦,不停地轻声劝阻,可月曦哪里肯听,哭得泪水涟涟,惹人心碎。
方思扬还想出言相求,就被珞珞拉住了衣袖。
“璇玑先生,我们三日后就要上路了,此去天高水远,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可否三日后前来拜别呢?”珞珞忙打圆场。
颜君旭知道她一定是又想出什么鬼主意了,又不好点破,只能跟在她身后装聋作哑。
“你……”月曦刚想说话,却见珞珞指了指天,又用手指朝她比了个“六”,她想了想,似领悟到了她的意图。
璇玑也不想跟他们冲突,毕竟这些少年对本族有救命之恩,珞珞的提议正好可以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如此聚会不欢而散,方思扬走出山洞时,气得在树林中东踢西打,状似发疯。
颜君旭看他失态的模样,忍不住道,“此事你也有错,即便她是个人类少女,你们没有拜堂成亲,她父母也不会让她随你走的,难道因为她是人鱼,你连礼数都忘了吗?”“切,你们俩也没拜堂成亲,还不是成天黏在一起?有资格说我吗?”方思扬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
“我、我们才没有成天黏在一起,是因为总是遇到危险……,再说她、她也没……”颜君旭一提到跟珞珞的关系,像是提起一团乱麻,怎么说都不对劲。
珞珞也扭过头,扁着嘴道,“哼,我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要将我们说在一起。”
颜君旭听她这么说,心情立刻低落到了极点,他沉默地看着珞珞。不过几天之前,她还跟他亲密无间,两人为了寻药四处奔波,又共同在高塔历险。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关上了心门,任他如何试探也无法打开。
方思扬见两人神情尴尬,也不敢再打趣他们,揽着颜君旭的肩膀说,“我不是不懂礼数,但本公子是有名的风流才子,怎能被迂腐的礼法困住?月曦是我的知己,她最爱的也是我无拘无束的性格,一定懂我的心意。”
“不过她爹是威霸一方的妖怪,就算她同意跟你私奔,也逃不出这位泰山岳父的手掌心。”珞珞连连摇头叹息,“眼看这如花美眷,大好姻缘眼看就要付诸东流了……”
方思扬看她杏眼含笑,姿态轻松,怎么也不像是在替他惋惜,好奇地道,“看来你有妙计,能助月曦跟我比翼双飞?”
“这个‘飞’字用得好,我们想想办法,或许真能‘飞’出这人鱼族的掌控呢。”
颜君旭挠了挠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也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珞珞得意地从怀中掏出一只五彩木鸟,托在了颜君旭的面前,“颜公子,你曾跟我说过,曾做过一只比这个大十倍的木鸟,可以载着人在天上飞,做出那种鸟要几天?”
“我有详尽的数据,书院中还有莫秋雨留下的工具板材,还有方思扬帮手,三日足矣。”颜君旭飞快地答。
有一点他却觉得奇怪,自己何时曾跟珞珞说过这木鸟的事?但时间紧迫,也不容他多想,跟方思扬匆匆向书院赶去。
书院中依旧书声朗朗,考期越来越近,学子们都在埋头苦读,谁也没留意翻墙回来的两人。
夏末秋初的艳阳,像是金色的水,涌进了后院莫秋雨住过的房间,照亮了两个少年忙碌的身影。
他们将窗帘拉下,门从里面钉住,生怕被人发现。偶尔能听到两人的絮语,夹杂在虫鸣和熏风之中。
“这次把行李都带走吧,再也不能回书院了,拐走了璇玑的宝贝女儿,那老家伙定不会放过我们。”
“可是我的驴……”
“将来骏马轻裘任你挑,还惦记什么驴呢?。”
“可是驴毕竟是我爹给我买的……”
“没出息,你可是要当工科状元的人,将来想要多少头驴就有多少……”
两人正在忙碌不休,珞珞孤单地坐在树梢上,弹奏着狐尾琴,她的红衣随风飘**,像是一朵无依的花。树影婆娑,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轻飘飘地出现在她身后。
“想好了吗?”他轻轻地问。
“嗯。”珞珞点了点头,纤纤玉指拨动了琴弦,“三天后,就是我取走灵珠,跟他分离的日子。”
“灵珠在他的身上产生了奇异的变化,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蓑衣人身影一晃,宛如风一般化入林中,再无影踪。只留下珞珞一人,弹起了悲伤的曲子。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婉转的琴声在树林中飘**,一只鸟儿似被忧伤的旋律感染,悲鸣一声,振翅而飞,恰似突乎而逝,又无法留住的时间。<!--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