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雷霆万钧

山谷之中，风不断打着旋儿，蝙蝠翼也随风浮**，黑色的布料被风吹得鼓起来，仿佛两只雄壮苍鹰，振翅在青绿的树海间翱翔，灵活而矫健。

“谢谢璇玑先生，但路途迢迢，我们又是赶考书生，实在没时间饮酒作乐。”颜君旭挠了挠头，只想出了个拙劣的借口拒绝。

“不喝酒也可以，下来说两句话也好呀，你们不是来道别的吗？连句话也不说，算什么道别？”秦夫人含笑走到了月曦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

月曦迎风而立，月白色衣裙随风轻雾，像是一枝在幽谷中绽放的兰花。她仰头看着方思扬，方思扬也调整了高度，缓缓向她靠近。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净是缠绵情意，难舍难分。

刹那之间，月曦突然一把推开了母亲，纵身一跃就跳到了半空中。方思扬奋不顾身地扑过去，紧紧拉住了她的一只手，蝙蝠翼在冲力的作用下，歪斜着飞速下坠，眼看就要坠落谷底。

“月儿！”璇玑大喊一声，手一挥一道闪亮的水幕就冲向了两人。

“方思扬！调整左翼，找准风向！”颜君旭连忙出言指点。

他话音方落，便见歪斜的蝠翼又鼓满了风，不过瞬息之间，被山风再次托到了半空中。

“爹，娘，求你们让我走吧，我不想一生被困在人鱼湖底，就算湖中再安全又如何？身边只有水草和鱼虾，即便过了百年，也跟过了一日似的，活着又有什么乐趣？”

月曦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全说了出来，她晶莹的脸庞被泪水沾湿，宛如娇嫩莹白的沾露花瓣，令人心生怜惜

璇玑摇了摇头，树林中传来沙沙轻响，人鱼们不约而同地爬上了树梢，向方思扬和月曦的所在靠近。

颜君旭只见方才还在方思扬和月曦脚下，防止他们坠落的水幕也缓缓升了上来，似一张晶莹剔透的网，随时就要将他们网住。

他慌忙朝璇玑道，“璇玑先生，求你让月曦跟我们走吧，我们一定会保她平安。我在山中时，鱼翁曾说过，毫无波折的人生，跟死人有何区别？只有历经磨难，生命才能越发坚韧。璇玑先生身为人鱼族长，一定也明白这个道理。”

“夫君，让她走吧……”秦夫人也拉住了丈夫的手，柔声道，“她若走了，心里还会惦念我们，可若是强将她留下，这孩子恐怕会恨我们一辈子呢……，你曾说过，比起象棋更喜欢围棋，是因为围棋谋的是长远之计，而象棋争的是眼前杀伐。夫君，我们也要想远一些呀。”

或许妻子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中，璇玑缓缓放下了手，人鱼们再次隐身在树后，水幕如潮汐般褪去。

“方公子，我今日将小女托付于你，你终生不可负她，若是你有一日抛弃了她，璇玑定要亲手取走你的人头。”他将衣袖一甩，冷眼对方思扬道。方思扬高兴得不能自已，若不是双手拉着控制方向的绳索，估计都要跳起舞来。月曦也破涕为笑，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珞珞也暗暗松了口气，她只想出了带走月曦的法子，却忘了璇玑是称霸一方的大妖怪，恐怕会报复他们，现下他同意放女儿自由是再好不过。

璇玑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颜君旭，“颜公子，你小小年纪又精通机关，本是个良才，但却与狐妖为伍，误入歧途。但请你不要忘了方才说过的话，要护小女平安。若是你食言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颜君旭听了这话，只觉心口一冷，整个人似被浸入了冰水中，内心的怀疑终于得到了验证。

恰在此时，风云突变，一股飓风吹进山谷，已经无法控制高度，方思扬哇哇乱叫着被风吹上了天。

颜君旭努力拉住绳索也无济于事，蝙蝠翼像是一枚枯叶般也被带到了山巅之上，只见周围云雾缭绕，宛如登临仙境一般。

“喂，呆瓜，我们不会跌下去摔死吧？”珞珞低头看着脚下苍茫云海，心中害怕。

“你这样本领高强的狐妖，还担心会摔死吗？”

珞珞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颜君旭。他不再对她温和亲切，冷漠地板着脸，藏在乱发后的双眼疏离无情。

“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还想骗我吗？”颜君旭气得脸色胀红，“璇玑两次说过我与狐妖为伍，起初我以为他指的是涂山黑狐，可直至今日，我才知他说的是你。”

“他是在挑拨离间，你不要信……”珞珞仍想瞒住他，说来奇怪，她明明没做任何坏事，却仍觉得心虚。

“你从第一次见我就跟我要东西，无论是在山路上，还是在书院里，你是有所图才接近我。我是该叫你珞珈公子，还是珞珞？”颜君旭愤怒地瞪着她，眼中泪光闪烁，“大型木鸟的事情，我只跟珞珈公子说过，可突然出现，自称是他妹妹的你，既有我送给他的木鸟，还知道我随口吹嘘的胡话。你自称是捉妖师，其实你就是狐妖，所以才身手不凡……”

珞珞看着他哀伤的表情，脑中只回**着一个声音：取珠啊！这是你最好的，也是最后的一个机会！

颜君旭忍不住鼻酸，哽咽道，“你、你骗得我好苦啊！你到底想要什么，值得如此处心积虑地设计筹谋？”

珞珞看着悲愤的颜君旭，惯来唇齿伶俐的她，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确实是为了取珠而接近他，无论从两人的初识、再遇，还有花前月下，抚琴表白，都是她刻意为之。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将灵珠的事情抛在脑后，只想跟他一起游历山海，携手冒险。

“你怎么不说话了？把我当傻子骗的时候，不是很会说吗？狐妖果然没有好东西！”他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喜欢一个姑娘，想不到竟是一场骗局，她的试探，她的笑容，她的爱恋，她的奋不顾身，全都是虚情假意。被当傻子一样玩弄的感觉太难受了，甚至比被夫子和同窗嘲笑更难受。

“对，我就是来取东西的，是生在你身上的一枚灵珠，可那本属于我，凭什么我不能取回来？若我不是对你心软……，早就能剖开你的胸膛取走，哪还用费这么多心思……”珞珞既生气又委屈，猛地露出了尖利的獠牙，“我、我对你……”

她后面说了什么颜君旭根本没听清，方才还面若芙蓉的少女，樱唇瞬间就长出了森森利齿，脸上也长出红色的毛发，变做狐狸的模样。

她的指甲都骤然变成了半尺长，尖利如刀，抓向了他的胸口。

他的胸肌很薄，她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就穿透了肌肉，指尖已经感受到了灵珠搏动的气息。

只需取走灵珠，他们就再无瓜葛，属于狐妖的时间如此漫长，几百年弹指一挥间，她会忘了他，就像天空不会记得一片路过的浮云。

可四目相对，她看到颜君旭眼中的惊诧和不可置信，手上动作也慢了下来。

恰在此时，天幕中落下一道闪电，恰好集中了两人的蝙蝠翼。她只觉周身剧痛，如落入熔炉，惨叫一声，化成一团小小的红影，从蝙蝠翼上摔了下去。

“珞珞！”颜君旭忙要拉住她的手，即便她如此对他，他也他也不想她死。

可风太大了，蝙蝠翼刹那间被风撕裂，他像是一艘被海浪吞噬的小舟，被狂风裹挟着，落入了苍茫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