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赶路人行色匆匆,有的皮肤黝黑如炭,有的穿着花花绿绿的胡服,看得月曦美目乱转,新鲜至极。
方思扬一到能花钱的所在就如鱼得水,首先去了车行,把破马车给卖了,又花高价买了辆新车。
车行中摆放着的各色车辆和墙上挂着的车轮车辕,立刻激发了颜君旭的灵感,他设计着要把马车改成六个轮子,车厢也加长的豪华版。
改车需要两日,他们索性就找了间舒服的客店住下。客店晚上还有说书人说书,歌姬唱曲。
月曦哪见过如此新奇的玩意儿,直听到了月上中天才恋恋不舍地回自己的客房休息。若不是那说书的说得口干舌燥,连连告饶,怕是她还要听个通宵。
而颜君旭则在车行中跟工人们一起埋头苦干,似要将伤心往事都抛到脑后。
次日一早,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如烟雾般笼罩着黑龙镇上的黑瓦白墙,。方思扬擎着一把画着墨竹的紫竹伞,携着月曦在集镇上闲逛,身后还跟着个垂头丧气的颜君旭。
月曦看什么都新鲜,连农妇编竹萝都能吸引她,如此逛了半日,直逛到雨势变大,两个少年都走到脚酸,才找了镇上最大的酒家稍歇。
黑龙镇位于进京城必经之路,各地行商旅人都要经过这里,起初只是一个小小驿站,经过多年发展,成为了附近最繁华的集镇。住在附近的居民,就算不出远门,都会来此看热闹赶集。导致此处鱼龙混杂,来自天南地北,各个阶层人的汇聚一堂。
这酒家是整个黑龙镇中最舒适奢华的一家,富贵点的商旅不愿与贩商为伍,便来此处用餐。
酒家的掌柜见多识广,一看方思扬便知他出身不凡,再见他身边的月曦,更是美丽出尘,忙不迭为他们安排了靠窗的好座位。
方思扬看也不看菜单,随口说了什么“绣球狮子头”、“莲子猪肚汤”等几样菜肴,还要了四样点心,而且他怕月曦忌讳,一条鱼都没敢点。
颜君旭家中只有几十亩薄田,月曦也从未离开过人鱼湖,哪吃过这种菜肴,光上来的樱桃酪,金丝枣泥酥,玫瑰蜂蜜糕,火腿松茸等几样点心,便吃得他俩赞不绝口。
雨势渐大,风冷清寒,酒家中的客人越聚越多,嘈杂声中,听他们不断地提到一个叫“黑龙谷”的所在。
“如此大雨,黑龙谷的真龙,怕是又要显灵了”、“都说谷中有龙,所以才没有路可走,否则穿过黑龙谷到京城,足可以省下十来日的功夫”、“穿过黑龙谷?你有那好本事?据说黑龙吃人,上一个探谷之人,可被吃得皮都不剩”
除了他们之外,几乎每一桌的客人都在谈论黑龙谷,那似乎是个很恐怖又神秘的所在,他们语焉不详,三人听了一会儿也没听明白,好奇心却都被吊了起来。雨幕如织,遮天蔽地,谁也不愿在这阴冷的天气中赶路,乐得多坐一会儿。于是吃完了饭的喝起了茶,酒未尽兴的又多叫了两壶酒。掌柜的不断吩咐跑堂的添酒加菜,脸上都笑开了花。
就在这时,只听街上传来辘辘车轮声,一辆黑色镶金边的马车停在了酒家前。从车辕上跳下了四个身手矫健,身高八尺的青年,他们都穿着蓑衣斗笠,大步走向掌柜,吩咐着让他清场,因为有贵人要在此用餐。
这下吃饭的人都不满意了,骂声四起,四个青年同时拔刀出鞘,动作整齐划一,四道寒光闪过,却只发出一声“唰”地轻响。
刀一出鞘,酒家中登时鸦雀无声,厅堂中泛起森森寒意。
动作之中,只见他们的蓑衣下露出靛蓝色锦袍的袍边,刀上刻着牡丹花纹,显然背景非凡。
有几个见多识广的人交头接耳,悄声说他们怕是官家之人,千万不能得罪。就有胆小的人起身拿起伞,要离开酒楼了。
颜君旭本就因珞珞而心绪郁结,又要被这些蛮横的家伙赶到街上,立刻气不打一处来,甩了甩蓬乱的头发,高声说道,“请问,为什么要让我们离开?如此雨天,就算是在别人家屋檐下避雨都不会被赶出来,明明有这么多地方,为何只能让你们独享?”
方思扬立刻为他拍手叫好,而酒家里还有几名赶考的书生,也跟着起了哄。
四名青年大步朝他走来,立刻有一个腰佩月牙金刀的粗壮汉子,卷了卷衣袖,挡住了他们面前,气势汹汹地道,“向手无寸铁的读书人拔刀算什么能耐,有种朝本大爷砍两刀试试?”
颜君旭见有人为他撑腰,胆量大壮,又摆出了夫子常说的大道理,“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天下就是百姓,此时雨势正急,不论是谁,怎有将百姓赶出去淋雨,而自己端坐在屋中用餐的道理?”
众人皆纷纷鼓掌,书生们则摇头晃脑地背起了“居庙堂之高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忧其君”等诗句。
一时间吵闹声、背书声充斥着酒家,仿佛一锅被泼了水的热油般热闹非凡。
便在情况一发不可收拾之时,一个身穿淡粉色衣裙的少女,翩翩然走下了车,宛如一朵随风飘落的杏花。
少女长得白白嫩嫩,一张粉团子似的圆脸上堆满了笑容,她一进门就朝酒家的客人们福了一福,缓解了店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姑娘说了,咱们用餐也不能打搅别的客人,只点些小菜,在车里用了即可。”她笑着朝那四位带刀的青年道,又走到掌柜面前,拿出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娇声道,“劳驾掌柜,请叫后厨做这些菜送过来。”
掌柜看了一眼菜单,连连摇头,“这道‘五宝烩鸭舌’要上百只鸭子才能做出来,仓促之间,小店哪里去找这些鸭子?还有这道‘蜜酿乳猪’也需提前一晚安排,才能将乳猪用蜜浸好……”她也不生气,只让他捡能做的赶紧做了,片刻之后,提着装满了菜肴的食盒,又回到了车中。四名青年也不发一言,收起刀跟着车一同离开。车夫一甩鞭子,骏马撒开四蹄,如风驰电掣般离开,转眼便消失在苍茫烟雨中。
“看这些人行事,似是官家之人,多半是来拜龙神的。”客人们又谈论起了黑龙谷,“如今华国和夷国在边境总有纷争,估计也太平不了几天了,这些达官贵人们不想着如何制敌,净把精神头浪费在了求神拜佛上。”
“可不是吗?黑龙谷崖上的十几具悬棺,听说正合了‘官财’的彩头。”
他们三句不离黑龙谷,方思扬忍不住扯了扯颜君旭的袖子道,“都到这儿了?咱们也去这黑龙谷看看?”
“妙极!秒极!回去我跟爹娘说说这段经历,定会令他们大开眼界。”月曦也拍手称赞。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去看看马车改装得怎么样了。”颜君旭身上有伤,加上心灰意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见雨势渐歇,便撑着伞走向车行。
而方思扬又提出带月曦去听戏,两人也携手走出了门。
就在他们的身影相继消失在街口时,酒家的掌柜见天色昏暗,为了揽客,忙吩咐伙计点起了灯。
奇怪的是,当灯光亮起,照亮了厅堂之后,只见厅堂中仅剩下稀稀落落几桌客人。其余的桌子上只剩杯盘狼藉,方才还谈论不休的客人们,却不知何时消失了。
掌柜的吓得手一抖,烛台都跌落在地。而细雨飘飞的街道上,一股旋风如龙蛇般穿行,它似低吟着“黑龙谷”,如雨丝般无孔不入,渗入了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