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仍阴沉沉地,似有一场大雨欲来。昨日方思扬跟月曦在戏院也听人提到黑龙谷,说这龙神最喜在雨中显灵,一大早就跃跃欲试要出发了。
而颜君旭在车马行忙了半宿,也终于在早上改完了马车。这马车比寻常的马车多了两个轮子和一个车厢,普通的马车坐上三人就拥挤不堪,但此车行李放在车厢两侧的架子上,余下空间足可令人躺下休息。
因月曦是个妙龄少女,他还在两节车厢中做了个拉门,赶路时月曦能睡在里面,他跟方思扬睡在外面,即可避嫌。
这辆长了一截的马车驶出了黑龙镇,立刻引来了路人的侧目,方思扬最爱出风头,还将头伸出车窗外,朝行人挥手。
车的前两个轮子是颜君旭改造过的,可以转动自如控制方向,所以马车虽有六个轮子却并不笨重,两匹马拉起来健步如飞,一阵疾驰后已经将黑龙镇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赶车的车夫不认识去黑龙谷的道路,但幸运的是,每次都会有人适时地出现,要么是在树下躲雨的旅人,要么是在赶路的商客,还有砍柴的农夫,都会在他们迷路时提醒。
如此走走停停,雨也越下越大,晶莹的雨滴如珠帘般缀满了天暮。月曦倒是精神百倍,恨不得在雨中撒欢跳舞,车夫却怨声载道,直嚷嚷着要找避雨的地方休息。
还好行了一里路,就有个卖面的简陋竹棚,棚里坐着几个客人。一个身穿蓑衣的人,抱着只毛发火红的小狐狸,孤身坐在檐下,颇为惹眼。
“咦?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方思扬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忙凑向颜君旭说,“是不是在人鱼湖边避雨时,还跟他聊过天来着?当时他也抱着只红狐狸。”
“是……”颜君旭一见到小红狐,心中酸涩,又想起了珞珞,那时她还陪在他身边,为他逗趣解闷,遇到困难她总是会想出绝妙的主意,如今却只剩孤零零的一人。
“卖狐狸了!谁来看看呀,毛皮火红的狐狸!”蓑衣人将红狐放在地上,大声吆喝着。
红狐似受过伤,身上有一块块的焦黑痕迹,尾巴尖也烧焦了一截。但它一双淡棕色的大眼晶莹明亮,两只耳朵毛茸茸地立着,煞是惹人喜爱。
“这狐狸多少钱?”立刻有个半大孩子有了兴趣,捧着面碗过来问。
“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都能在我的老家买座大宅了,疯子才买你这狐狸。”吃面的路人一听,都纷纷起哄。
颜君旭摸了摸腰间的钱袋,他出发时父亲给他的盘缠,刚好够他不捱饥苦地进京赶考。他一路省吃俭用,才花了五两银子,如今就剩下五十两,多一个大钱都没有。
“总有人会买的,这狐狸我养了好久,毛色漂亮,买回去再养上两年,等它大点了刚好能做条红狐围脖。”蓑衣人漫不经心地说,眼风向颜君旭扫来。此时车夫也吃饱喝足,踏上马车,催促他们出发了。方思扬拉了拉颜君旭的衣袖,小声道,“快走吧,哪有狐狸这么贵?这人一定是骗子!”
颜君旭恋恋不舍地上车,只见小狐蹲在地上淋雨,毛都湿成一缕缕的,可怜至极。
便在此时,只听山路上传来骏马蹄声,转眼一辆黑色镶金边,漆得富丽堂皇的马车停在了面馆前,正是他们之前在黑龙镇看到的那辆。
“等等,停车。”车中传来一声娇呼,精悍的车夫双手一勒,四匹马同时嘶鸣一声,驻足停了下来。
只听车中人好奇地问,“你这狐狸好有趣,是要卖吗?多少钱?”
蓑衣人打量着这富贵华丽的车,押车的人,还有拉车的青葱骏马,漫不经心地说,“五千两,还是黄金。”
如此一来,看热闹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随即像是炸了锅似地骂声不迭,都说这人是疯了,五千两金足够在京城买下一座占地十几亩的大宅子了,还能把管家仆役全都配全。
“五千两黄金,那是多少钱?我的雪裘大氅刚好缺个合适的镶边,若是将红狐尾镶上,红白相映,一定很好看。”车里的人却丝毫没觉得贵,反而很开心。
“这狐狸,我买了……”一个身穿青色布袍,头发蓬乱的少年书生,不知何时站在了狐狸面前,将它抱在了怀里。
他生得身材高瘦,双眼微微上挑,长得倒也像只狐狸。雨很快将他的额发淋湿,可他抱着狐狸在颊边蹭了蹭,丝毫也不嫌弃,甚为喜爱的样子。
这少年正是颜君旭,当他听到这些人都在琢磨如何杀掉小狐,用它的皮毛做装饰,再也按捺不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将这可怜的小生命救下来。
看热闹的路人们纷纷摇头叹息,觉得他定是读书读傻了,都说不知这读书是开智还是误人,以后也要让自家的孩子不要死读书,起码要学会银子的使法。
车上的人也没跟他争,只低声说了一句,车夫就扬起了鞭子,在空中呼哨了一下,四匹骏马拉着车疾驰而去。
“这是五十两,是我全部的钱了……”颜君旭将自己贴身珍藏的钱袋子交给了蓑衣人,结结巴巴地道,“剩下的,我先欠着……”
“五千两黄金?”蓑衣人笑了笑,“你怎么欠?”
“我有个朋友画画很好的,他一幅画就能卖出去千金,如果他高中了状元,会值更多钱,我让他多给你画几幅。”
“喂,是你买狐狸还是我买狐狸?”雨中,传来方思扬愤怒的呐喊。
蓑衣人抬了抬斗笠,看了他一眼,“看你是个读书人,给我写张欠条吧,若是你考取功名,飞黄腾达,我自当拿着这张条子去找你。”
颜君旭忙不迭地从布袋里掏出炭笔和草纸,飞快地写了张欠条塞在他手中,抱着狐狸就跳上了马车。加长马车很快消失在苍茫雨幕,黛色山景之中,蓑衣人将斗笠摘下,露出了一张出尘脱俗的脸,双眉斜飞,眼若含水,他身上笨重的蓑衣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白色衣袍,宛如谪仙。
此人正是跟珞珞在青丘形影不离的狐妖无瑕,他见马车远去,满意地笑了,身影如烟雾般化入雨丝,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