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雨势渐歇,颜君旭坐在车上,心满意足地抱着狐狸,时不时把玩一下它的尾巴,只觉伤处也不那么痛了。狐狸也不怕人,依偎在他怀中,睡得酣甜,还打起了小呼噜。
“你不是说过最讨厌狐狸吗?怎么会花这么多钱买了只狐狸回来?”方思扬斜眼打量着他,似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我讨厌的是‘狐妖’,又不是狐狸……”颜君旭眼前突然浮现出珞珞明媚的笑容,心中难过,又改口道,“不过狐妖呢,据说也不都是坏的……”
“说的什么话呀?乱七八糟的?”
“再说这狐狸我在家乡的山里见过,在书院也见过,在人鱼湖又见了一次,这次居然又来到了我的身边,算来是第四次见了……”
“一只狐狸跟你千里迢迢而来,又偶遇了这么多次,就不觉得奇怪吗?”
颜君旭哪听得进他的提点,欢喜至极地将狐狸紧紧搂在脸旁,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它就是我的护身符,哦,不护身狐,一定跟我有特别的缘份。”
方思扬见他这痴傻的样子,想起了家中那被白猫迷住的父亲,每天父亲都亲自给猫喂鱼梳洗,还给它画了上百张画,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雪奴”。每当他把猫抱在怀中,脸上露出的笑容,就跟现在的颜君旭一模一样。
“无药可救,无药可救也……”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又跟月曦谈情说爱去了。
车又行了一会儿,车夫突然缓缓停下了车,朝他们道,“前面有辆车陷泥里了,在找人帮忙,要不要帮?”
颜君旭放下狐狸,好奇地看向窗外,只见不远处果然有辆黑色的漆金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一个穿蓑衣的高挺青年,正在路边招手,拜托人过来帮忙。
他看了一眼方思扬,只见方思扬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坏笑。一路上见到这辆华贵的马车两次,车上的人骄横跋扈,他也很看不惯。哪知还未遇到惩治他们的人,老天爷就亲自下手了。
“不帮!”方思扬立刻说。
“可是若是不帮,他们不知要被困在此处多久……”颜君旭见泥坑很深,又想起那穿粉裙子的侍女,起了恻隐之心。
“那就帮!”方思扬笑着凑到他身边说,“帮完了再惩治一下,让他们长点教训。”
颜君旭还在犹豫,已经被方思扬拉下了车。方思扬摆出一副慷慨热情的模样,但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路上两次打过照面,几个佩刀的青年显然也认出了他们,横眉竖目地瞪着两人,却也只能接受帮助。
颜君旭走到马车旁边,只见车子左侧车轮陷入了泥坑中,怎么也拉不上来。
“找两块石头,等会让马用力拉车,车轮抬起来时,将石头垫在轮下,多垫几块石头就能出来了。”他朝青年们道。四个骄傲的青年,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去捡石头了。可是当车夫赶起马时,车子动了一下,但轮子根本抬不起来。
颜君旭一看就是车厢太重的缘故,忙过去拍车门,“里面是不是还有人?全都下车吧,不然根本拉不出来。”
“车里都是女眷,不方便下车。”里面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依稀是在饭馆中点菜的少女。
“我华国民风开化,女性经商的有之,穿男装到处乱跑的有之,教书育人开设学堂的也有之,哪有不能抛头露面的?怕是……,长得太丑,没法见人吧?”方思扬逮到了机会,忙出言讥讽。
他话音刚落,便听车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从车里跳出来一个身穿淡紫色绣金织锦衣裙的少女。
她身材高挑,脖颈修长,生着一张长圆形的面庞,双眼宛如水杏,鼻子又高又挺,嘴唇厚而小巧,正像只愤怒的斗鸡般瞪视着颜君旭和方思扬。
“公……、不,小姐,你不要下车呀……”她身后又跳下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小丫头,一个穿粉裙,一个穿绿衣,相互搀扶着好不容易才在泥坑里站稳。
颜君旭和方思扬见这紫裙少女气势汹汹,周身都散发着一股逼人贵气,把嘴紧紧闭上,不敢再轻易说话。
“你们到底是谁?处处跟我作对?”她卷起袖子,指着颜君旭,“就是你,我想去酒馆里用一餐,你东拉西扯,搬出文绉绉的废话,让我连饭都没吃好。还跟我争一只狐狸,一个大男人跟女人抢宠物,丢人不丢人?”
“可、可是明明是你要赶我们去淋雨……”颜君旭劈头盖脸地被骂了一通,哪里来得及还嘴,只有挠头的份儿。
方思扬正在暗笑,只见她的手指又指向了自己的鼻尖,“还有你,我就是不乐意下车怎么了?我从小到大就没在泥里走过路,关你什么事?还攻击我的容貌,这跟容貌有什么关系?你这个以貌取人的睁眼瞎!”
两人都被她骂得呆若木鸡,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眼睁睁地见她被双胞胎婢女扶到了路上,昂着头站在路边。
颜君旭突然觉得有些理亏,这少女虽然骄横,但在酒馆时她让步了,买狐狸时也没有抬价相争,但她嫌弃淤泥肮脏,不愿下车,确实没有妨碍到任何人。其实只需那四个青年在马用力拉车时抬一下车轮,就能垫下石头,她倒真是被逼下车的。
他忙指挥着车夫和四个青年随从,很快就将车拉出了泥坑。
紫裙少女提着沾满了淤泥的裙摆,就要上车,方思扬一见就不开心了,“喂,不谢谢我们吗?”
“滚!”她厉声骂道。
“公……,小姐,不能骂人呀……”旁边的侍女怯生生地提醒。
“我怎么不能骂人?这天下除了母亲和皇……,和我兄长,谁人我都骂得,我在家里就憋得气闷,出门了还不让我说话吗?”她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堆,一甩裙摆就跳上了车,姿势敏捷而利落。颜君旭和方思扬从未见过如此脾气火辣的女人,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呆立在路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马车远去。
直至他们坐上车,又赶了会儿路,才回过神来。不停地说这个少女太可怕了,跟个泼妇似的,性格火辣如爆竹,若是有人做了她的夫君,定会天天挨骂。
月曦却觉得这风风火火的少女很有趣,生得高贵美丽,又不似人类其他女人似的乏味,只会对着男人诺诺称是。
“不过爆竹又是什么?可以吃吗?”她美目流转,好奇地问方思扬。
方思扬最喜爱的,便是她这份天真懵懂,立刻跟她讲起了爆竹的来历,还信誓旦旦地说到了京城要带她去看烟花。
“哎,只希望不要再遇到这个母老虎了。”颜君旭低头逗弄着怀里的狐狸,担忧地问,“你说是不是呢?”
小狐发出“嗷嗷”两声轻叫,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不知为什么,自从将狐狸抱在怀中,他胸口的伤处就不再疼痛,心情也不再郁结。
唯一令人伤怀的是,当他看到狐狸灵动的琥珀双眸,微微上翘的嘴角,总是能想到珞珞。
不知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她的恨越来越少,思念却如夏日荷塘的池水般,渐渐满溢。
狐狸似看出他的心事,伸出粉嫩的舌头在他的手背上舔了舔,以示安慰。颜君旭见它如此懂事,轻轻亲了亲它毛茸茸的大耳朵。
这一亲不要紧,狐狸竟然害羞了,连棕色的鼻尖都泛上一层红晕。它后退了两步,将脸藏在了火红的尾巴里,宛如娇羞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