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行驶,抵达村庄时天已经全黑了。星斗笼罩了山峦树影,宛如萤火般挂在树梢上。
村中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妇女已备好了饭菜,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民宅里透出的灯火照亮了黑暗,一副和睦温馨的景象。为首的壮汉指挥着几个手脚麻利的青年,整理出一个空旷的屋子供他们休息。
这简陋的瓦房只有两个房间,就算颜君旭和方思扬不想跟那脾气火爆的少女有接触,也不得不跟她同住在一个屋顶下,而且门板破旧,缝隙有巴掌大,连他们在做什么都一览无余。
只见黑色马车一停在院子门外,两名双胞胎婢女就如蜜蜂般忙碌起来。四个青年侍卫也没闲着,拿着斧凿在修补漏洞和订钉子。
婢女从车上抱下来松软的被褥,和繁琐的用具。不过片刻功夫,简陋的房间就被布置一新,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四面发霉的墙壁以精美的绸缎挡住,她们甚至还燃起了熏香驱虫,在看到两个双胞胎婢女从车上捧出烧鸡和酒时,颜君旭和方思扬的眼睛都瞪得溜圆。
而颜君旭怀里的珞珞在看到烧鸡的一瞬时,口水就差点滴到了地上。
待一切都布置好,紫衣少女才款款走下车,来到了为她准备妥当的房间。在路过他们的房间时,她眼风一瞥,满含轻蔑,似在嘲笑他们的寒酸。
四个青年护卫躬身离开,两个小婢女用竹帘挡住了破旧漏风的门板,也遮住了他们好奇的视线。不过很快门里就传来了笛声和琴声,她们竟然还有闲情逸致赏乐玩乐。
颜君旭本就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觉得对面看着热闹。方思扬却摸起了下巴,不知这少女是什么来历,架子竟摆得这么大。
而躺在草席铺成的**的月曦,突然呻吟了起来,“我、我好难受……”
“怎么办?没有药呀……”方思扬心痛地安抚她,只见她脖子上已经肿了个鸽卵大的包,人也烧得发抖,他突然朝颜君旭道,“她们准备得如此周全,是不是也带着药?”
“只怕那个姑娘不会轻易赠药,毕竟来的时候多有不睦……”
颜君旭也想到了这点,他正在琢磨如何跟少女道歉,为月曦讨得药物,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昏暗的灯光下,可见他约有二十五六,方脸阔额,竟然是在峡谷口带头拦截他们的青年。
“那个姑娘生病了吧?”他摊开蒲扇般的大手,掌心正放着一包草药,“我们当地人被邪风熏了,都用这个煮水喝,通常两日便好。”
方思扬接过草药,忙去烧水煮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将草药端在了月曦的面前。
“这位大哥,谢谢您帮助我们,可是关于这黑龙谷……”颜君旭见青年给月曦送药,颇有亲近之意,便好奇地打听。青年朝他摆了摆手,将残破漏风的门关好,沉声道,“我叫张松,这个村子里的村民多数姓张,往上数几辈多少都沾些亲戚。我见三位都是少年男女,两位小哥又是读书人打扮,才来劝几句,病好些就快点离开此地吧。黑龙谷,很可怕……”
方思扬正在给月曦喂药,听到这话手不由一抖,差点端不住药碗。
“那条龙……,确实有点奇怪……”颜君旭困惑地挠了挠头,“而且山谷中涌出的雾气太过蓬勃,应该不会只是简单的雨后云雾。”
“哼,看来你还对黑龙挺有兴趣?我奉劝你一句,别想着去探谷,否则性命难保。”
颜君旭确实有探谷之心,被他一眼识破意图,不好意思地又挠了挠头。
“上一个探谷的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下场吗?”张松冷眼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恨意。
他们如何得知?只能连连摇头,连颜君旭怀中的珞珞,都摇了摇耳朵。
“此事说来话长,百年前曾有一位仙人来过这黑龙谷,为何说他是仙人,因为有人见过他在半空中行走,大袖飞扬,姿态飘……,飘那个什么……”
“飘逸。”方思扬急切地催促他,“仙人?真是太有趣了,这人到底是谁?”
“我们也不知他是谁,他也跟你们一样,穿着书生的长袍。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却比神仙还厉害。他孤身在黑龙谷中住了段日子,原本此地野猪泛滥,总是破坏庄稼,百姓拿野猪束手无策,他就做了个厉害的玩意儿,叫‘机关’什么的,用机关抓野猪一抓一个准,很快就平息了野猪之害……”
“是公输子!一定是他,他也曾这里住过!”颜君旭听到此处,立刻猜出这人是公输子,激动地跳了起来,坐着的椅子都翻到在地。
“什么子?那是谁?”张松不知他为何手舞足蹈,好奇地问。
方思扬生怕张松被干扰,“他时常发疯,读书读多了,难免会入魔,不用理他,后来又怎样了?”
张松见颜君旭再次坐好,满含期待地等着他继续说,轻了轻嗓子,又娓娓道来,“黑龙似乎就是跟这仙人同时出现的,当时他还搭了个‘天桥’,邀我的曾曾祖父入谷一探究竟,但是曾曾祖父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对谁也没说。待仙人走后的七天,曾曾祖父父孤身进了黑龙谷,那天恰逢暴雨,龙现身了,竟然将他吃了……”
灯花爆裂,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听故事的三人俱是一惊,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肩膀。窗外的山影重重中,似藏着一条狰狞可怖的黑龙,随身能窜入房中,将他们吞入腹中。
“等等,如果他一去不回,也应该是失踪呀,你们如何得知他是被龙吃了呢?或许他跌落山崖也未可知。”颜君旭挠了挠蓬乱的头发,发现了故事的漏洞。“果然是读过书的,我是怕诸位害怕,才隐去一些事不说。既然你们问个不停,我就没什么顾忌了。”张松摇了摇头,又沉声继续讲,“我的曾祖父,他其实回来了,但是却已经不成人样,他身上体无完肤,像是被放在火上烤过一般,成了个血葫芦,回来不到半日就去世了。从此以后,黑龙谷开始闹鬼……”
“一条龙还不够,竟然还有鬼……”颜君旭倒抽一口凉气,抱紧了怀里的狐狸,小狐狸也吓得蒙收起了耳朵。
“是啊,因为听说谷中有黑龙,不少人好奇心起,去谷中探险游玩,但都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大家都说是曾曾祖父变成了鬼在黑龙谷游**,村人便在悬崖上放置悬棺,悬棺里下葬的,都是村子里德高望重,且正常死亡的长者,就是为了安抚曾曾祖父的满含怨气的魂魄。”
“原来峭壁上的是悬棺!”颜君旭这才明白,傍晚时分自己看到的崖上的长方形物体是什么。
方思扬吓得牙齿不停作响,连连摆手,“这个故事太可怕了,怕是我今晚都会睡不着……”
“天色已晚,两位小哥早些歇息吧。”张松朝他们起身告辞,“待这位姑娘身体好些,就早日启程为妙,莫要在此地多耽搁。”
颜君旭和方思扬忙点头称是,听了可怖的黑龙传说。就算张松不提点,他们也不愿意在黑龙谷附近多待一天了。
但他们却没有发现,当张松跟他们讲述黑龙谷的来历时,隔壁优美流畅的琴声笛声都暗哑无声了。而当张松离开瓦房,悠扬的乐声再次悠悠响起,仿佛美人春睡方醒,娇憨地打了个哈欠,又伴着夏夜微醺的风跳起了惑人的舞蹈。
张松的草药稍有效果,月曦喝下两碗药汤,又歇了一会儿,便已能张口说话了。可她张口的一句话,说的居然是:
张松在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