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颜君旭已歪在草席上昏昏欲睡,方思扬在灯下描绘着脑中黑龙矫健的姿态。
她的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重涟漪,惊得颜君旭睡意全消。
他抬头一看,只见方思扬笔尖一抖,一滴墨滴在了栩栩如生的黑龙旁。
方思扬忙丢下笔,摸了摸月曦的额角,以为她是发烧才胡言乱语,可她的烧已经褪了,额头又湿又凉。
月曦长睫微颤,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流连了一番,方才说道,“他的话半真半假,当他说很多人为了探索黑龙的秘密,才前仆后继去谷中探险,连性命都不要了,就颇为奇怪。”
隔壁曼妙的琴声再次戛然而止,寂夜之中,只有月曦悦耳的声音,如清泉般流淌。
颜君旭也觉得奇怪,况且公输子在此待过,无论是他亲手书写的笔记,还是之前他留下的事迹,都是造福百姓的,怎么此番却留下了一条害人的黑龙?
他怀中的小红狐似猜到了什么,“吱吱”地叫个不停。
“当我们听到这个故事时,首先想到的是黑龙谷太危险了,既有吃人的龙,又有害人的鬼魂,一定要逃得越远越好,怎会冒险探谷?”月曦轻咳了两声,继续说,“张松隐瞒的就是这个部分,他没说谷中有豁出性命也要得到的物事,这些人才甘愿犯险。”
“是宝藏?”方思扬试探着问,他不似颜君旭般对人性懵懂无知。过去的他曾与富贾显贵交往应酬,见过太多人为了钱背叛亲友。
“嗯……”月曦抬起了头,她巴掌大的脸因病而清瘦苍白,显得双眼越发黝黑深邃,宛如一个美丽的精灵,“黑龙谷中藏着秘宝,所以才令人如此疯狂。”
“可、可是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颜君旭习惯性地挠了挠乱发,“这山谷中若真有宝物,这张家村的村民,为何不据为己有呢?”
“咳咳,他们倒是想但没这个本事……”月曦咳了两声,微笑道,“颜公子,你还记得人鱼族有个使命是什么?”
颜君旭想起了寂寂于山中的鱼翁,又想起了在湖边跟黑狐殊死拼搏的人鱼们,脱口而出,“是保护公输子留下的遗迹?可是此地为何却没有人鱼族的涉足?”
“因为此地人鱼族根本无法生存,而且公输子留下了这矫健黑龙,足以威慑贼人,所以人鱼族并未派人驻守。”
“公输子,真是太厉害了……”颜君旭对传说中的机关之神越发佩服,神往地答。
“月曦,你早就知道此处有宝藏了,方才是在套张松的话,才假装不知的是吗?真是冰雪聪明。”方思扬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夸赞。
月曦咳了两声,又缓缓道,“其实父亲并未点明是此处,只说公输子去过一个怪异的地方,既有异兽又有异宝,他也很想去探上一探,可惜山中的雾对人鱼族来说是致命的毒气,才不得不作罢。当时我还年幼,只记得他满怀遗憾的叹息,却根本没问那是什么地方。可我一沾上雾气就突然生病,再加上‘异兽’现身,我才猜到张松隐瞒的必是‘异宝’了……”月曦说话太多,又疲惫地倚在**喘息不已。方思扬体贴地为她擦汗,担忧地说说他不稀罕宝藏,明天就赶回黑龙镇,为她请最好的郎中医治。
两人的亲密无间,又让颜君旭想起了珞珞,胸前的伤口已经不痛了,但他的心却一直隐隐作痛。
他想起珞珞曾说过,那物事本是她的,是什么意思?还有她从半空跌落,会不会受伤?
他突然发现,如果没有珞珞,机关术也变得乏味,就算考取了工科状元又有何意义?他好想再回到两人分离的树林,去找回珞珞,即便被她剖心挖肚,也好过现在的思念入骨。
过去他不懂,为何诗人会写:长相思,摧心肝。在这山中寂夜里,情窦初开的他,此生第一次尝到了相思之苦。
寂夜之中,瓦舍破洞破洞漏风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灯影之下,只见站在门外的是个身穿紫衣的丽人,她身姿高挑,长圆脸蛋,美目斜飞,居然是黑色马车的主人,骂人格外厉害的火爆女郎。
“姑娘,如此深夜孤身来到我们两个男人的住处,多有不便……”颜君旭一见是她,怕是来找麻烦的,慌忙起身下逐客令。
方思扬则皱眉拉了拉月曦的被子,不希望她被打扰。
“别怕,我是来做交易的。”少女伸出手,掌心托着个温润的白玉雕花盒,得意地道,“这是千金难求的治烧伤疖肿的灵药,我看很对这位姑娘的症,我手中的药,可比乡野村夫的草药汤管用多了。”
颜君旭和方思扬之前就想跟她求药,见她主动送来更是求之不得,不由面露喜色。
“谢谢姑娘赠药,可不知是什么交易?”颜君旭挠了挠头道,“若是有违君子之道就罢了。”
方思扬却不像他那么老实,过去就要拿她手中的药盒,“不要听他的,我同意了,把药给我吧。”
她把手一缩,“我问的是这个懂机关的小书生,又不是问你!”接着朝颜君旭道,“跟我去黑龙谷探谷,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这黑龙谷如此神秘,难道你们不好奇吗?”
“我对宝藏可没有兴趣……”颜君旭挠了挠头,觉得甚是棘手。也不知她是何时盯上自己,还知道自己会做机关的。
“公输子呢,他可是传说中的机关之神。联手进谷之后,你去打探公输子的秘密,我去寻我的宝。我们各不干涉,何乐而不为呢?”她杏眼斜睨,打量着颜君旭,似看出他的疑惑,“至于为何我会得知你懂机关术吗?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呀!”
颜君旭更加迷惑,他没跟她说过两句话,是何时告诉她的?
“在路上你帮我们把车从泥中拉出来,明显对车的构造颇为熟悉,你们乘坐的车比别的车长了一截,还有六个轮子,颇为有趣,应该也是你改造。所以我猜你定然精通机关之术。”颜君旭没想到这看似骄横跋扈的少女,竟有如此心机,立刻对她收起了轻视之心,反问道,“你知道机关?”
“哼,机关有什么稀罕,你见过木甲战车打架吗?见过木人会端茶倒水吗?在京城,机关可是太常见了。”
“你是从京城来的?”方思扬摸着下巴问,“可怎么会跟我们相遇?京城来的,可不该走这条路。”
“因为我听说左近有个湖边莫名起了场大火,火势燎天,将黑夜映成白昼。可这火又莫名其妙地熄灭了,你说古怪不古怪?我就饶了个圈子去看看,却恰好跟你们遇上。”
颜君旭和方思扬听到此处,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吭声,脸上都显出尴尬神情。
室内又响起了月曦的痛苦的干咳声,像是催促着他们快点答应交易。
颜君旭看着憔悴的月曦,心中也满含怜惜,“这个交易我做了,若是你要是找到宝物,不可据为己有。我们都是读书人,可不想与盗贼为伍,帮人偷盗。”
“我姓雪名盈,雪山的‘雪’,秋水盈盈的‘盈’你们二位一个叫颜君旭,一个叫方思扬吧?方公子还是大名鼎鼎的‘画仙’,想不到会在此相遇。”她将药盒抛给方思扬后,看向颜君旭,一双杏眼中流露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颜公子,我敢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将宝物收入自己囊中,天下的珍宝无数,却未必入得了本姑娘的眼。若我有此私心,你随时可取我性命。”
颜君旭本想还嘴,说要她性命有何用?见她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将嘴边的话吞进了肚中。
雪盈满意地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颜君旭和方思扬窃窃私语。
他们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这少女的来历,更不知道她是如何打听出两人的名字的,倒是她的药确实很管用,涂在月曦的脖子上,她的喉咙很快就消了肿,也不再咳嗽,陷入了酣甜的梦乡。
两人劳累奔波了一天,也倒头便睡,只有小红狐珞珞趴在窗口,探查着村子里的动静。珞珞似看到了什么,突然竖起了毛茸茸的耳朵,瞪圆了双眼。
缥缈月光中,无边黑暗里,似有鬼魅提着人头,尖笑着穿行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