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镇最大的一家客栈中,蓝夜正在一边吃烤鸡,一边看着手中的清单。他浓眉拧成一团,铜铃般的双眼中,也满是疑惑。
他将清单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漏,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又根本看不懂,连嘴里的烧鸡都变得如同嚼蜡,毫无滋味。
“羊毛、稻草、猪尿泡、竹篮……,这些都是什么?”他劈头盖脸地将纸片扔到了递清单的瘦子属下头上,“你在逗我玩吗?他们拿这些废物要做什么?”
“属下也不知,不过他们确实是买了这些东西,尤其猪尿泡用量极大,黑龙镇上还不够,要从外地采购,好像明天才能送到。”瘦子战战兢兢地说,“属下跟踪他们的时候,听他们商量着要做什么‘仙岛’?也不知那是什么玩意儿?”
蓝夜看着窗外的人流如梭,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仙岛”里的名堂,只能让手下的人继续跟踪。
前几天他悄悄跟在颜君旭一行人身后,看他们走进峡谷,身边只有两个护卫,他恨不得挺身而上,将这碍眼的少年一鞭打死,将《公输造物》收入囊中。
好不容易捱到了晚上,当他看到红脸的恶鬼行凶,他再也按捺不住,差点就要跳出去跟恶鬼一较高低,幸好又被属下及时阻止。
他一忍就忍到今天,每天都急得抓耳挠腮,想要大打一架,可颜君旭却不知在忙活些什么,却不再进黑龙谷探查了。
“臭小子,等被我抓到,非得弄死你不可!”他咬牙切齿地低低吼叫,觉得长老所说的“黄雀”委实难做。
于此同时,也有另一个人拿着清单,迷惑地看来看去。她穿着鹅黄色衣裙,秀发高挽,长圆形的鹅蛋脸上,一双美目满含严肃,却正是雪盈。
“他买的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只有松脂还有铁皮炉算是正常的物事。”她斜倚在椅子上,问向弄月,怎么也琢磨不明白,“这也太儿戏了吧?难道是在耍我?”
“回小姐,羊毛和稻草已经送到了,正堆在院外,其余的东西备齐估计要明日了,尤其是那猪尿泡……”
雪盈一听到这三个字,摆了摆手,让她不要再说了,“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好像……,好像在画画吧……”弄月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干巴巴地答。
颜君旭跟方思扬确实是在画画,他们趴在地上挥毫泼墨,衣服上满是墨点,手和脸都弄得黑乎乎的。
珞珞和月曦已经见惯了他们这幅模样,一个在舔糖人,一个在操纵着水柱帮他们研墨。
颜君旭把纸一片片裁好,又黏在一起,方思扬记录下每张纸片的数据,两人配合无间,忙得不亦乐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如此到了午后,他们终于画出了一张简单的草图。可画了半天,图上却只画着一个圆圈,下面吊着个篮子,唯一能体现出他们的用心之处的,就是这张简陋至极的画上,标注了密密麻麻上百个数据。雪盈过来找他们,想看看“仙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见他们身上全是墨痕,屋子里一片狼藉,先是皱了皱秀眉。在看到两人忙碌了半天画出的草图时,则变成了满眼嫌弃,轻轻地摇了摇头。
颜君旭早就见惯了世人不理解的表情,丝毫不以为意,又拉着方思扬和珞珞去后院给薄棉布涂桐油,这下整个院子都臭气弥漫,让雪盈忍不住捏着鼻子又抱怨起来。
如此过了两日,所有的材料都一一送到,所谓的“仙岛”也有了雏形,那是一个足有十丈大小的大布袋子,下面悬着只吊篮。
第三日清晨,风和日丽,山影映翠,颜君旭点燃了装满了稻草羊毛还有松脂的铁皮炉,巨大的布袋被热气充盈,渐渐胀满,变成了一个大圆球,居然带着竹篮,晃晃悠悠地浮到了半空中。
远远看来,真的像一座黑褐色的小岛,飘浮在湛蓝天空下。
侍星弄月,还有梅兰竹菊等侍卫哪见过这等异象,忍不住纷纷拍手叫好。雪盈也没想到采买的破烂似的玩意儿,居然能做出如此高妙的机关,也对颜君旭露出赞许的目光。
颜君旭却丝毫不将他们的称赞放在心上,跑过去将石头放到竹篮中,又跟方思扬一起算了会儿重量,似越发胸有成竹。
“桐油棉布的材料比猪尿泡的材料更轻,但是猪尿泡密封性更胜一筹,不过我们的飞行距离很近,应该用棉布就可以。”两人商量了一番,敲定了材料,颜君旭笑着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晚就能去悬崖上探上一探。”
众人皆拍手称快,第一次如此希望天尽快黑下来,好能顺利地去谷中探险。
在大家的期盼中,这一日过得缓慢至极,月曦没事就去池塘边逗一逗鱼;珞珞漫不经心地烤糊了两只鸡;方思扬提笔画出了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小岛,不过又不耐烦地将画揉烂了;而雪盈在换衣服,一套接一套,都是方便活动的短衣松裤,显然是在为今晚做准备。
只有颜君旭像是只勤劳的蜜蜂,提着只装着胶的小桶,围着他的棉布袋转来转去,将每一个缝隙都粘好。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蓝夜也心急如焚,带着三个下属躲在树荫里喂蚊子。他的属下在跟璇玑人鱼湖一站中损失了大半,余下的逃的逃,伤的伤,已经不剩几人。
这次听从长老指点,要做的是只“黄雀”,他怕随从人员太多,稍微管理不慎就露了马脚,所以只带了六个人出来。
哪知六个里还有三个贪财的,不知死活地夜半去黑龙谷盗宝,死在了恶鬼斧下。如今只有三个下属跟着他,这三个家伙轮流望风,传递消息,兼伺候他的饮食起居,每天都忙碌不休。
他今早就听说颜君旭的住处升起了个黑乎乎的,庞大如浮岛似的机关,一得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可即便也懂些机关的他,遥遥观望了许久,也不知这半空中的浮岛是如何升到半空中的,他不敢再小觑了这少年书生,也暗暗对《公输造物》心生神往。漫长的下午似过了一个百年之久,傍晚时分,夏末毒辣的太阳才终于落入了西山,只余晚霞如少女的裙摆,瑰丽旖旎地**在天边。
雪盈带着两名婢女,率先向后院走去,很快颜君旭和珞珞也到了,即便月曦还未完全恢复,仍被方思扬搀扶着,一同来到了后院。
红霞很快被黑暗吞没,夜色像是一重重帷幕,遮住了山峦和树影。
“时间差不多了,还好今晚没有大风。”颜君旭从布袋中掏出一个小风车,测了测风速和风向,满意地点点头,“往峡谷的方向刚好是顺风,真是秒极了!如此从这里出发,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能飘到黑龙谷中。我们身在半空,就算被谷中之‘鬼’看到,他也拿我们无可奈何。”
“还未必会被发现呢,毕竟这‘仙岛’被涂成了黑色。”珞珞跟在他身后,拍手叫好。
“那谁跟我同去?”颜君旭率先跳入竹篮中,看向身后的众人,“仙岛浮力有限,竹篮中只能载两个人。”
“我要去!”雪盈举手道,却被两名婢女和四名侍卫团团围住,连向前迈一步都不可能。
“主人,你身份尊贵,万万使不得”、“这竹篮万一从半空中掉下来,岂不是要摔成肉酱?那奴婢们也小命不保了,求求小姐怜惜我们,万万不要犯险呀。”
侍星弄月还抓着她的衣角恸哭起来,仿佛已经看到雪盈从半空中跌下来了似的。
雪盈知道他们是为了自己好,又挣脱不住几人的包围,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我要留下来照顾月曦,她身体不好,我哪里也不想去。”方思扬虽跃跃欲试,也遗憾地朝他摆了摆手,“我答应过璇玑先生,一定要保月曦平安。”
只有珞珞笑着朝他走来,纵身一跃,跳入了竹篮中,跟他并肩站在一起。
雪盈看着颜君旭身边笑靥如花、不畏死亡的珞珞,突然明白,她跟颜君旭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至死无法跨越。
她从出生就被关在黄金鸟笼中,而他却如此自由,天下之大,可以任意翱翔。她在心底长叹一声,却又突然觉得轻松释怀了,眼看着颜君旭点起了火,布袋被热气充满,在她的注视中,渐渐升到了半空中。
黑色的浮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一点火光闪烁,宛如浩瀚星空中的一颗星子。
颜君旭和珞珞并肩站在竹篮中,晚风驱散了暑气,月辉沐浴在他们身上,星子低垂,似乎一伸手就能摘到。
他们手拉着手,明知前路崎岖危险,心中却没有丝毫恐惧,反而觉得安宁欢喜。
一阵疾风吹过,巨大的布袋像是一座浮岛,随风逐流,载着他们冲进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