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生和竹霜正跟十几个鬼面人打斗不休,他们发现只需跟红面鬼近身搏斗,他的同伴们就不敢发射“天罗地网”,两人不约而同地收起长刀,以匕首和短刺跟红面鬼们短兵交接。
可如此一来,更难在短时间内取胜,他们被红面鬼们围攻,自顾不暇,根本没发现颜君旭遇到了危险。
就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之时,谷外喧哗声大作,黑夜中传来阵阵马蹄声,隐隐可见火光闪烁,似有大批人马到来。
红面鬼们见来者非善,都纷纷掉头就跑,梅生和竹霜连忙抽出长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批人马来得好快,转瞬就冲入山谷,将谷口重重包围,又分出三支队伍冲进谷中,围住了想要逃跑的红面鬼们。
颜君旭和珞珞死里逃生,见到火光中大批人马的影子,宛如被困在黑暗中的人见到一线光明,忍不住雀跃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这队人马训练有素,做官兵打扮,都穿着整齐划一的褐色短衣,头戴铁盔,轻而易举地就将山谷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领队骑着高头骏马,是个留着虬髯的威武大汉,高喝道:“哪里来的贼子,竟然装神弄鬼,杀人害命?通通给我拿下!”
他这一喝宛如雷霆滚滚,振聋发聩,在山谷中回**不休,端的是威严肃穆,令人望之生畏。红面鬼们见已无路可逃,只能丢下兵刃,束手就擒。
颜君旭凑过去,见为首那脱掉羽衣之人身形十分熟悉,当官兵揭开他的面具之后,他忍不住“啊”地低呼了一声。
只见这人方脸阔额,浓眉大眼,长得一副憨厚模样,居然是在黑龙谷中巡逻治安,还救死扶伤的张松。
张松也认出了他,鄙夷地啐了口吐沫,骂道,“什么读圣贤书的书生?不过是阴损下流之辈,连墓地都不放过。”
而且不止他一人,其余十三人的面具被揭下,颜君旭瞧着都眼熟,居然就是在山谷中巡逻的青壮村民。
他万万没有想到,杀人的“鬼”和救人的“佛”居然都是同一伙人,他们嘴上说着慈悲的话语,却对陌生人举起了屠刀。
“顶着慈悲助人之名,做着‘恶鬼’之事,你们如此卑鄙无耻,还好意思说别人?”珞珞见颜君旭被辱,忿忿不平地骂道。
“哼,谁让这些人贪心,要去谷中盗宝,害死他们的不是我,而是他们的贪念……”张松刚说了两句话,一个官兵上前就给了他一个耳光,打得他原地转了半个圈子。
颜君旭捡起他们仍在地上的机关查看,竟然是做工精妙的捕猎网,网是钢丝和麻线织成,网上扭了有鱼钩般的倒刺,装在竹筒中,内有发射机括。只需轻轻一按机关,就能将网弹出三丈多远,捕获瞄准的人。
“这是公输子曾为村民研制的,抓捕野猪的机关吧?”他挠了挠脑袋,想起了张松曾告诉他们,此地曾有野猪成群破坏庄家,是公输子想办法平息了野猪之害。“还有这袖里乾坤,是发射放血锥的,应该也是公输子的设计的机关。”珞珞从村民脱下的鸦羽服中翻出了一个可以绑在手臂上的玩意儿,递给了颜君旭。
颜君旭把玩着机关,对公输子的奇思妙想佩服不已,也更加理解了《公输造物》上写的那句话:君子得之,必自强。小人得之,必自毁。
一样的机关,在公输子手中就是造福百姓的妙物,可为张松等人所用,就成了杀人利器。
他正暗自感慨,只见两人穿过火光,策马而来,正是兰影和菊清。他们掏出一块木牌在官兵的首领眼前晃了晃,又低声朝他说了几句。虬髯大汉连连点头,神态恭敬有加,似是对两人十分敬畏。
隐约可听见三人在说什么“如此凶徒,当然要尽快处决”,“不要连累他们的妻子儿女”之类的话。
“等等!”颜君旭并不傻,知道他们是要将作恶的刁民就地正法,想到张家村里的妇孺儿童,心中不忍,连忙阻拦,“我能不能替他们求个情?”
虬髯大汉目光如电,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见是个小书生,乱发下藏着张稚嫩清秀的脸,看起来还未成年,不由轻蔑地哼了一声。
珞珞也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张松这伙人方才可是要置你于死地呢,手上更是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何必为他求情?”
“他说我是盗墓贼,我可不想背着这污名……”
他话音方落,便见灼灼火光中,官兵和张家村的十几位犯人都齐齐看向他,目光愤怒中又满含鄙夷,显是觉得他挖坟盗墓,下流至极。
“你看!连官兵都这么想,我、我才不是来盗墓的,再说这谷中的宝物,也不是藏在墓里!”他气得脸庞通红,慌忙为自己辩解,“而且这宝物,也并非是谁的私有之物。”
众人皆是一愣,哪敢再轻视他?一个个眼中都闪烁出异光,既期待又兴奋。住在左近县府的百姓,或多或少地都听过黑龙谷的传说,有人说谷中盘踞着一条龙,还有人说龙穴中藏着庞大的宝藏。
可忽忽百年转眼即逝,只见龙影不见龙,传说中的宝藏也虚无缥缈毫无踪迹,日子旧了,除了张家村的村民,大家都当这只是一个故弄玄虚的故事,也不再当回事。
如今这少年书生突然说找到了传说中宝藏,众人都按捺不住地既兴奋又期待,好似看到了徘徊百年的黑龙冲出了山谷。
而最激动的人非张松莫属,他突然挣脱了官兵的桎梏,奔到了颜君旭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们村的人,世世代代都在找宝藏,仙人曾说过,宝藏里的宝物足够张家村的百姓世世代代吃穿不愁。百余年来,我们翻遍了山谷中的每块石头,却始终一无所获。你若是能告诉我这宝物藏在何处,我死也瞑目了!”他越发兴奋,眼中满含血丝,只差磕头祈求。颜君旭见他下跪,连忙让开,将他扶了起来,挠了挠脑袋道,“我现下不太确定,还需探查一下,如果猜得没错的话,宝葬应该很快就能现世。”
“既然如此,就容这些家伙再多活几日。”虬髯领队打量着颜君旭,沉声道,“小书生,你若是找不到宝藏,戏弄了本官,本官可要处罚你!”
珞珞闻听此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悄声对颜君旭道,“切,好大的官威!到时候本姑娘带你脚底抹油,谅他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颜君旭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看着火光中珞珞容颜娇美,灿若明霞,只觉有她相伴就充满了勇气,再大的困难也无足畏惧。
官兵押着十几个村民,浩浩****地离开山谷,临走前颜君旭还特意去查看了一下业已烧成一团焦炭的浮岛,却发现竹篮中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莫秋雨的尸骸,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肚中。
如此忙碌了两个多时辰,待他们回到雪盈的宅院时,已是午夜时分。院子里灯火通明,雪盈正在大摆宴席,等着他们凯旋而归。
颜君旭和珞珞沐浴更衣后,来到席前,只见雪盈身穿一袭黄色坠珍珠衣裙,秀发上戴着蓝宝石发饰,更显得富贵逼人,令人无法直视。
可面前这位珠光宝气的美人,却丝毫无法让颜君旭心动,他心中只有珞珞,暗想若是自己高中状元,飞黄腾达,一定也要买套同样漂亮的衣裙给珞珞穿。
两人又同生共死地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愈发心意相通,珞珞也不再嫉妒雪盈,乖巧地陪伴在颜君旭身边,眼中尽是欢喜。
“我已经听人说了,恭喜两位寻得秘宝!”雪盈端起酒杯,朝他们敬酒,笑吟吟地说。
方思扬跟月曦也高兴得对他们赞不绝口。
“可是……”颜君旭面对着大家期许的目光,尴尬地挠了挠头,“我还没有想到宝藏在哪里,只是找到了些线索,还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既有线索,就有迹可循,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想办法,还怕找不到宝藏?”方思扬仰头将美酒饮尽,“若是需要我做什么,必当赴汤蹈火。”
颜君旭听他如此支持自己,登时精神大振,草草吃了些饭菜,就带着方思扬和月曦,以及珞珞,一起去追查线索了。
雪盈也好奇地跟着他们来到了月曦房中,只见几人在房中的书桌铺开了一张白纸,像是要作画的模样。
颜君旭从布袋中掏出在洞窟顶部草草誊下来的图,交给方思扬,让他细化完善。
接着他跟珞珞两人,将各自记下的细节告诉给方思扬,方思扬往往只偏头想了一会儿,便运笔如飞,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画好了跟洞窟顶部一模一样的图。
雪盈见他们配合默契,觉得十分有趣,索性倚在软椅上静静观看。“这第一幅图,是个滑轮机关,机关上有十六个横柱做支撑,可在这横柱上装置索道,可以运送货物,也能载人。”颜君旭为他们解释第一张图,“公输子为何做这个机关?他是想节省人力,利用天然峭壁,运送某种物事?我想了很久,觉得他要运输的,就是藏在这谷中的宝物。”
“这山中的地形也很奇怪,我似乎在哪里听说过。”珞珞也低头沉思,“谷中的山坡下有很多裂缝,白烟并不是从山坳升起的,而是自地缝中冒出,证明这些地缝是相通的,不知是通向哪里。”
“我们的身体非常敏感……”月曦美目流转,看到了雪盈,将“人鱼”这两个字咽了回去,“吸入这白雾后,我的嗓子和肺部都又干又灼热,像是水分都被蒸发了似的,想来也很奇怪。”
“而且谷中黑龙也很古怪,每次都是先有白雾,它才随雾气腾空而起。张牙舞爪地异常骇人,却从不出谷。如果谷中藏着如此巨型异兽,应该会留下它进食的残骸,或者排出的粪便,但山谷中却根本没有类似的痕迹,仿佛它并非个活物一般。”颜君旭抓了抓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朝雪盈道,“雪盈姑娘,你能力非凡,能不能让我再见一次张松?他应该有事隐瞒。”
雪盈毕竟是个少女,听他送来一顶高帽,当然不会拒绝。她玉手轻拍,唤来了脚程快的菊清,命他将张松尽快带过来。
颜君旭本以为要去县里的大狱中跑一趟,想不到她竟手眼通天,能将犯人直接带到自己的宅院中。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后,戴着木枷和脚镣的张松,就在两名官兵的押解下,站在了院子里。
“我轻易不见人,你们有什么话自己出去问他。”雪盈说罢,笑吟吟地躲到了屏风后,岂止是不见人,仿佛连影子也不愿被人窥到。
颜君旭想她一路都神神秘秘,连用餐都要屏退旁人,估计是脸皮极薄,摇头笑了笑,小跑出去见张松了。
朗月星辉下,只见张松鼻青脸肿,头发蓬乱地站在树影中,跟前半夜威风凛凛的模样像是变了个人。他见到颜君旭,原本疲惫的双眼,立刻又熠熠生辉,满含期盼。
“你对我们说谎了吧?你曾说过,曾祖父浑身是血,怀疑他是被龙吃了,他强撑着回来,难道没有留下一言半语?”颜君旭眯着眼睛问道,月光之下,乍一看竟像是只狐狸。
张松垂首不语,沉思了一会儿,轻声答,“他说,谷里有宝贝……,此事本来只有自家的人知道,后来不知被谁嘴快传出去,就有了宝藏的传说。”
“只有这些?”
“雨……,他临死之前,一直在说着‘雨’,也不知是为什么。”
“还有吗?”
“还有血,他还说了‘血’,不过当时曾祖父说他一定是受伤太重,才胡言乱语了。”张松生怕颜君旭思路不清晰,把所有秘密都全盘托出,“悬棺是为了吓唬路人放上去的,根本就没有‘鬼’!曾曾祖父去世后,有好多人来谷中探宝,祖父才想出了这吓退人的办法。”<!--PAGE 4-->颜君旭问完了张松,像是只陀螺般在院子里不停打转,直至东边天空泛出了淡淡的蟹壳青色,他才终于窥到了一丝真相,猛地停住脚步。
珞珞刚好也揉着惺忪地睡眼出来找他,她方才在窗边榻上小憩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竟想起了曾听青丘的狐族长辈说过类似谷中的离奇地势。
清晨的露水中,他们心有灵犀般对望,不由自主地笑了,仿佛从对方的脸上,读到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颜君旭上前拉住珞珞的双手,好奇地问她,“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珞珞点了点头,“你呢?”
“墙上的画为何是用白色的颜料,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激动地握紧了对方的手,张松和两个官兵好奇地看着这对少年男女,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