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君旭听方思扬当众夸奖自己,少年人脸皮薄,不由羞得满脸通红。他连忙扭头摆手,却对上了一道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的来处是坐在厅堂左侧的一个年轻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比他们大不了多少。身穿低调的暗蓝色绣白色云纹的长袍,头戴同色方巾,做书生打扮,一张长圆的鹅蛋脸上,偏生双漆黑的眉,像是两条沉重的云般压在眼上,衬得他一双细长的眼,都多了几分凌厉。
还有他站在他身侧的伴当,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那挺拔的腰杆,还有手按在刀柄上的姿势,都是如此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你懂机关?”安如意从宽阔舒适的椅子上抬起身,似不满意自己被忽略,眉头微皱,“这个月来,我见过的号称精通机关的人,没有几百也有一千,不是骗子就是些木匠村夫,希望你有过人本事。”
“略通一二。”颜君旭见他年龄比自己还小了几岁,却姿态倨傲,不免有气。
“君旭……”方思扬搭着他的肩膀,低声说,“既然来了,露两手给他们看看。喏,那个一直盯着你叫光熙君,我也不知他姓什么,而坐在这位安公子右侧的大胡子来自夷国,叫阿克苏。他们都精通机关,咱们怎么也得杀杀他们威风。”
他这才注意到安如意的右侧果然坐着个留着络腮胡子,身形肥胖的中年人,他的头发是淡棕色,瞳仁是绿色的,再加上他穿着的翠蓝色镶黄边的夷国服装,像个花里胡哨的绣球。
他起初还以为他是个商人,根本没多加留意,万万没想到这个胖绣球竟是个机关高手。
“略通一二?怕是破解不了我的三道试题呢。”安如意轻蔑地摇了摇头,“不如你先去找门外的仆人领些银子,早早回去休息吧。”
颜君旭听了这话,被气得火冒三丈,刚刚要发作,却见一直站在他身边的珞珞盈盈浅笑着走了过去。
她颊边酒窝浅浅,像是个甜美醉人的陷阱。
安如意虽然架子摆得很大,却终究是个少年,正是多情年纪,见到珞珞这样娇俏美丽的女孩儿,脸上不由泛起绯红,紧紧抿住嘴唇。
“这位公子,你只说我们破不了试题怎么办,若是我们能破了试题,又该如何呢?”珞珞笑吟吟地问,一双美目眸光流转,美丽惑人。
安如意挺了挺胸膛,“若是你们能破了这试题,我就赏东珠一斛。”
“哎,只有一斛珠呀,未免小气……”
“那你想要什么?”
珞珞打量了一下船舱布置,点了点头,“我看这船还不错,若是我们赢了,就将这船送给我们吧!”
“小女娃儿和闹什么?这船可是京城独一无二的漏船,而且在两个月前刚刚试水,造甲昂贵,怎能轻易送人?”阿克苏粗着嗓子低吼起来,说出的华语不伦不类。“即是一条漏船,有什么可惜的?再说我看公子富甲天下,应该不会在乎这点小钱。”珞珞却抓住他话中的错误,乘势追击。
安如意皱了皱眉,圆圆的脸上浮现出不悦,轻轻举起了一只手,“哼,虽然楼船很合我的心意,若是他们真有这本事,送了也无妨啊。但是如果你们解不出来,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安公子,这些都是我的朋友,大家切磋一下机关即可,何必如此针锋相对呢?”方思扬见安如意和颜君旭皆面色不善,忙着和稀泥,他又低声朝珞珞道,“这小少爷财大气粗,以重金招揽精通机关之人,君旭轻而易举就能在他身上刮下一大笔银子,可千万不要把如此美事给搞砸了。”
珞珞吐了吐舌头,刚想说话,却听一直沉默不语,宛如爆发前夕的火山般的颜君旭突然出声了,“如果我们输了,安公子想要什么尽管拿去,小生身无长物,大不了一辈子给公子为奴为仆。”
成为奴仆就是签了卖身契,一辈子都要受主人使唤,而且身份低人一等,成为贱民,连买田置宅都没资格,更不要说参加科考,入朝为官了。
方思扬被他的话吓出一身冷汗,刚想阻止,却见安如意皱起一双淡眉,嫌弃地摇了摇头,“谁要你当仆人?若是你身边的小丫头,还可以考虑……”
他话未说完,耳朵就已经红了,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小心思。
颜君旭连忙摇头,可珞珞的柔软的小手却一把按住了他摇个不停的脑袋,她媚眼如丝,看向安如意,“想不到安公子居然对小女子青眼有加呢,真希望公子赢了,小女子就可以跟着公子享福了!”
她的声音温柔缠绵,像是根看不见的羽毛,挠在了安如意的心尖上。他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说,“既然如此,就请光熙公子,和阿克苏先生出题吧。”
颜君旭紧张地拉住了珞珞的手,手掌渗出冰冷的汗水,生怕一不小心便会失去她。
方思扬却悄悄走到他身边,以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本来我觉得这位安公子只是对机关有兴趣,现下看来,好像不止于此,你可要小心应对,摸摸他的底。”
颜君旭点了点头,觉得方思扬说得有道理,若只是寻常富家公子,即便喜爱机关也不过是买些现成的木偶木鸟把玩,怎么会如此认真,甚至连豪华的楼船都赌上了?
方才一直盘腿坐在榻上的阿克苏缓缓站了起来,只见他身材肥胖,腰腹胀满,以一条七彩绸缎腰带扎住,生生将个大肚子肋成了两截,加上身上那花里胡哨的衣服,活似一个花花绿绿的葫芦。
“汝,去把我的机关推来!”他振臂一呼,双眉倒竖,一双碧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吓得颜君旭和珞珞不由后退了一步。方思扬将头一缩,也躲在了颜君旭身后。
只听船舱的木制走廊中,传来“隆隆”巨响,似有个沉重的物事在向他们移动。
颜君旭额上不由渗出汗珠,生怕是个从未见过的厉害机关。
很快门口的金纱幔被掀开,四个青衣少年推进来一个两尺来高,三尺多长的木头机关。
在看到这机关的一瞬间,他悬着的心登时落回到了肚中。而且不止是他,甚至连不懂机关的珞珞和方思扬,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因为这机关不是别的,竟然是莫秋雨在白鹭书院曾为学子们展示的连弩机。
“如何?汝等下巴老,定然没见过这腻害的宝贝!怎么样,怕了吧?”阿克苏得意地大笑,络腮胡都根根翘了起来,像是个张牙舞爪的狮子,“只要汝能擦做这个机关,就算你赢!不过看汝这手无扶鸡之类的书生模样,定严是不会咯!”
颜君旭一言不发,松开珞珞的手,上前一步,熟练地操作起弩机,将箭利落地装进了箭匣中。
接着他调整弩机的方向,让它对准了窗口,轻轻扳动了一下弩机侧面的扳手,上弦、发射等操作行云流水,只听“唰”地一声轻响,一枝拇指粗细,手臂长短的箭就射出窗外,飞出去十几丈远,才落入了河中。
安如意皱了皱眉,连弩机是应用于战场上的机关,因杀伤力巨大,除了工部的官员和少部分军人,民间根本没人知道连弩机是如何用法。他特意找来了阿克苏,用了一个多月才偷偷复制出这架弩机,没想到却被这个长着狐狸眼的少年书生轻易破解。
“赢了一题,赢了一题!你不许赖账!”珞珞高兴得连连拍手,笑声如银铃般飘出了船舱。
一直盯着颜君旭的光熙君起身离座,朝安如意道,“安公子,是不是该轮到我出题了?”
安如意看着光熙君细长的双眼,文静的长相,突然有些担忧。这位光熙君比他大不了几岁,而且名字一听就是假的。他由父亲的朋友引荐,说起机关头头是道,却从未在他面前做出过任何机关。
“放心,我知道的机关,都是最新的,他小小年纪,就算见识再广也不可能知道其中玄机。”光熙君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如意这才又安心地坐回了他的白老虎皮上。
但他的手指却不断地敲打着扶手,显然仍放心不下。
从他的角度看去,颜君旭身体还未长成,有着少年特有的柳枝抽条般的清瘦,甚至他的脸上,还挂着几分初见世面的胆怯。
可不知为什么,他却觉得站在金纱幔影中的,根本不是什么温良无害的少年,而是一匹深藏不露的妖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