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熙君挥了挥手,几名青衣少年上前,将阿克苏沉重的连弩机推出厅堂,隆隆轻响中,还夹杂着阿克苏用夷语骂人的声音,虽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却听出他的气急败坏。
“他在骂你小兔崽子,一定是有人不怀好意,派过来拆他台的。”光熙君忍不住一笑,低声对颜君旭说。
他笑起来细长的双眼弯成了两道月牙般的弧线,脸上的严肃一扫而光,让人顿生亲切之感。
颜君旭一愣,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亲和,不知该如何回应。
“主人,请小心。”像是影子般站在他身边的护卫上前一步,伸出长刀,隔在了两人中间。
他的刀很奇怪,狭长而没有护手,刀柄处镶着一个古铜圆环,是一条蛇首尾相连的图案。而且这人腰间缠着个蹀躞带,挂着匕首皮鞭,一副随时会跟人拼命的样子。
“风生,你别碍事,他不是危险的人物。”光熙君笑眯眯地,挑了挑颜君旭头上的书生巾,“难道连一个进京赶考的小小书生,我也要怕吗?”
风生皱了皱浓眉,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而在这一瞬间,颜君旭突然发觉,笼罩在他周身的森森杀气,如潮汐般退却了,自己的脊背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层薄汗。
这位温和亲切的光熙君,似乎比刁蛮任性的安如意更可怕。
一刻钟后,并没有新的机关出现在厅堂,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黑檀木案几,案几上放着宣纸和笔墨,倒像是要考四书五经。
颜君旭和光熙君相对而坐,方思扬和珞珞一头雾水地站在一边,只有安如意似知道些什么,阴沉沉地看着坐在桌边的两人,笼在袖里的手中,不停地摩挲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我的试题跟阿克苏不同,并非让你操纵现成的机关,而是要你根据我出题的环境,随机设计出新的机关。虽然是文考,却比武考要难得多……”
“这不公平!”珞珞瞪着一双杏眼,不满意地叫道,“什么环境都是你说的算,万一瞎掰出一个上不接天、下不着地的所在,不要说机关了,连飞鸟都上不去,岂不是刁难人?”
光熙君微微一笑,“姑娘请放心,我出题的环境,都是真实存在的,你不用出京城,随便找一个对边境战争稍有了解的人问问,便知是真是假。”
“如此甚好,光熙君看样子身份尊贵,谅来也不会欺骗我们这等初来乍到的学子。”方思扬顺势将一顶高帽送到了光熙君头上,同时也提醒他自持身份,不能说谎骗人。
颜君旭见珞珞和方思扬都尽力维护自己,三言两语便将自己心中的顾虑全化解了,暗自松了口气。
光熙君点了点头,提起笔,在宣纸上笔走龙蛇,飞快地画起了画。
“边境有城高十丈,顶宽两丈,底宽五丈,长约六里,城墙每隔五丈有敌台一座,每座敌台都有驻兵把守,设连弩机,城外有陷马坑,共十个,每个长两丈,宽一丈有余,坑底置鹿角尖刺,马落入其中,非死即伤……”光熙君边说边画,很快一座城池便跃然纸上,连城上的敌台和城下的陷马坑都一并画了出来,“因有陷马坑,骑兵不能冲锋,又有连弩机,步兵攀墙也困难。”他搁下笔,抬起细长的双眼,眸光森然地看向颜君旭,“若是你,如何能利用机关,在伤亡最小的情况下破此城?”
颜君旭盯着纸上的墨迹,想象着它是一座巍峨的城池,高大雄伟地立在边境的朔风中。
他的眼前徐徐展开了一幅画,竟是莫秋雨在庭院中给他们看过的,战马驰骋砍杀,士兵身首异处,战争像是一个巨大的杀人机关,吞噬了无数人的生命。
他看到上百个冲锋的骑兵陷入了深坑,刹那间战马就被刺得肠破肚烂,骑兵也被敌人用长矛刺死。城墙上羽箭宛如飞蝗,射向企图攻城的士兵,士兵纷纷从工程梯上掉下来,零落如雨,有的仍挂在木梯上,却身中数箭,活似个带血的刺猬。
修罗场般的惨相,让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忍再继续驰想。他终于有些理解莫秋雨,若是有机关能制止战争,就是挽救众生。
“怎么?这题你解不出?”光熙君见他摇头,轻轻地问。
一直浑身紧绷着的安如意,也终于放松了些,朝他们走了过来。看来方才是自己的错觉,这个浑身冒着穷酸气的书生,果然毫无本领,能操作弩机估计是误打误撞。
而且光熙君出的题太难了,就算是传说中的机关之神公输子在世,也无法在一时片刻想出应对的机关。
颜君旭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不停地皱眉挠头,敌台弩机倒还好说,棘手的是这陷马坑。
陷马坑既深又宽,表面还覆盖着掩体,要用什么机关才能将其破解呢?《公输造物》上的四两拨千斤术、轮轴术等他都在脑海中演练了一番,却根本没有合适的机关。
他双手抓着头,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画,像是要将宣纸盯出个窟窿。
“他想不出来了,小姑娘,你可得跟我回家了。”安如意看到颜君旭痛苦的表情,凑到珞珞身边,轻浮地打量她,“我在京城有座园子,还没有女主人,你住在里面正合适。我会给你搭个满是鲜花的秋千架子,你穿着价值千金的红绡衣**秋千,一定会像个仙子。”
珞珞看着他圆圆的娃娃脸,天真又邪恶的眼神,突然笑了,“真的吗,我这样的乡下姑娘也没享过这等福气,那你的园子里会有烤鸡吗?”
“你喜欢吃鸡?我会把京城里最好的厨子请来,每天给你换着花样烹鸡!”
方思扬连连朝珞珞使眼色,让她再跟安如意多说几句,为颜君旭拖延些时间。
可安如意虽是个纨绔子弟,却没傻到了家,跟珞珞聊了会儿天,他突然叫了起来,“这有一个时辰了吧?太阳都那么高了,这小子还没想出来,要等他到何时?”
恰在此时,放在厅堂一侧的七宝灯漏转了起来,铜制小人敲着手中的铜钵,发出“叮叮”轻响,灯漏最顶端的镶金四象神兽也变了位置,青龙翻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振翅飞舞的朱雀,已是正午时分。颜君旭看着房中宝光辉映的计时器,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就抬起了头。他理都不理催促不停的安如意,朝方思扬道,“思扬,画图!”
“好!”方思扬就在等他的这句话,拿起毛笔宣纸,按照他的指点挥毫泼墨地画了起来。
他不用尺矩,画出的圆完美如满月,画出的直线也笔直如江面。颜君旭想一会儿,说一下,方思扬有时根本不用他张嘴,只看眼神,便知他要画的是什么。
两人配合默契,颜君旭说得精准,方思扬运笔如飞,很快就画好了两张图。
偌大的厅堂中,不止是韩光熙和阿克苏,甚至连伺候的仆人婢女,都被这两个少年的神技倾倒,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他们行云流水般的节奏。
只有安如意在兀自叫嚷着“这不算呀!”、“他超时了!”,可却根本没人理他。
待墨迹稍干,方思扬将宣纸一抖,一张标注着精准数字的木车图,便如轻云般覆在了楠木案几上。
“这是……”光熙君见这车以两块木板拼装,以金属搭扣连接,共有两个轮子,倒像个运货的推车。
“这是翻车,可让步兵推着前进,上面这块木板可以挡住墙头的弓箭,车一旦落入陷马坑,用力扳手柄,上面的木板和下面的木板就会变成一条木桥,刚好可以撑在坑边,供骑兵通过。”
安如意立刻安静了,这机关简单又实用,轻便还能挡箭,甚至连制作材料都随处可见,自己为何没想到?
“那敌台呢?敌台你该怎么破?”额上渗出丝丝冷汗,他仍不死心地问。
“可以用自飞灯,灯下悬黑水,待灯升到城楼上时,用火箭射破自飞灯,黑水遇火燃烧,就可火烧城楼。”颜君旭拿出了第二张图,上面画着经他改良的小型的“仙岛”,“只是放灯时要观察好风向,才可成事。”
“哼,什么‘黑水’?听都没听过,能瞬间燃起倾覆城楼的大火,一定是你们这些小子信口胡编的。”安如意仍不肯认输,昂着头质问。
颜君旭和方思扬你一言我一语,将黑水的产地和在人鱼湖畔用黑水引火的经历和盘托出。
“若是安公子仍不相信,不如派人去调查,以安公子的财力,应该不难。”末了颜君旭还没忘了激他一将。
安如意见他们言之凿凿,目光丝毫没有畏惧,知道两人所言非虚,心“呼”地一沉,一张娃娃脸上血色尽失,瘫坐在了软垫上。
光熙君一边听,一边琢磨着纸上画着的机关,突然看向颜君旭,眼中再无笑意,“听说有本奇书叫《公输造物》,是不是在你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