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近午时,颜君旭和珞珞连口水都没喝到,早已饥肠辘辘,所幸方思扬得了不少卖画钱,在路边雇了辆车,载着三人向城中驶去。
京城又名紫云城,传说百年前曾有龙在紫云中腾空而起,而且每到春夏之交,天河的晚霞都会变成一片蔚紫,而天河被紫霞环绕,宛如一条卧龙围成盘踞,才得此名。
月曦正在城中最大的说书馆中听书,她坐在二楼的雅阁中,青色的竹帘遮蔽了登徒子们探视的目光,总算没让她的出尘容貌惹出是非。
她见方思扬带着两人走进雅阁,宛如孩子般欣喜,迫不及待地朝他们招手,还让小厮去添茶水瓜果。
台上的说书先生讲的是紫云城中客人喜爱的怪谈传奇,多以才子佳人的戏码为主,而且还有戏班伴奏,每说道精彩处,便有伶人上台表演一番,情节跌宕起伏,比戏院的戏还好看几分。
颜君旭和珞珞也被这新奇的说戏吸引,两人一边吃,一边听,将上午的惊险奇遇都望到了脑后。
说书人说的是个风度翩翩的英俊书生误入狐国,在此处狐狸自成一国,有皇帝和文臣武将,跟人类的国家并无二致。书生本就饱读诗书,想要报效国家,但在人间屡次落地,想不到在狐国竟高中状元,得到了狐狸皇帝的重用,还将自己的狐狸女儿嫁给了他。
结尾处书生的人类身份不小心暴露,皇帝怒不可遏,要将他置于死地,狐狸公主将自己体内灵珠渡给了书生,书生逃出了狐国。他回到人间,再次变得一事无成,他思念狐女,竟然还想回到狐国。可至死都没有找到回狐国的路,终日郁郁寡欢,最终一病不起,在梦中去世。
说书的说说停停,时而有扮书生和狐女的伶人出来演一番书中情景,两人含情脉脉,从初遇时的羞涩,到成亲时的欢喜,最后是离别时的难舍难分。
“正是: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结尾处,说书人婉转低吟道。
悲伤的笛音响起,病弱的书生躺在枯萎的树下,缓缓阖上了双眼,而在树枝上,一个粘毛做的栩栩如生的白色狐狸,满含依恋地看着死去的书生。
台下一片寂静,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抽噎,却是看客们被凄婉的故事打动,为书生和狐狸的爱情心折。
“人生似幻梦,无论是在狐国,还是在人间,梦终有醒来一日。生死离别,一似庄周梦蝶。”缥缈琴声越来越低,似抚琴之人渐渐远去,而堂内灯火也在刹那间同时熄灭。
说书堂中变成一片昏暗,只有天井洒下缕缕金辉,仿佛方才精彩绝伦说戏,也只是南柯一梦。听客们都神情恍惚,沉浸在这梦中不愿醒来。
这折说戏触动了珞珞心事,尤其是狐女献珠的情节,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不用暗暗焦急。自从跟颜君旭重逢后,她刻意不去想在将来必将经历的天雷之劫,可逃避终不是办法,若是雷劫临头,自己又该怎么办?她正心有戚戚,却觉手心一暖,是颜君旭悄悄地拉住了她的手。
“既然人生如梦,梦醒皆是虚空,重要的是,梦中人是谁,又是跟谁同做的这场梦。”颜君旭看着她,眸光在微弱的光线中,像是宝石般坚定明亮,“珞珞,我会与你一同赴梦,一同梦醒,断不会抛下你。”
珞珞知道他口口声声说着的“梦醒”,即是死亡降临之时,心中感动,泪盈于睫,也紧紧回握住了他的手。
“哎呀,你们居然一个上午的功夫,就赢了条大船呀。”月曦大概是听方思扬添油加醋地说完了他们上午的惊险经历,拍着手道,“我最喜欢水了,什么时候能带我去瞧一瞧?”
“你急什么?现下正在从船上往下搬原主的物事,过几日一定带你去看看。”方思扬伸出手指,怜爱地刮了刮月曦挺翘的鼻子,仿佛这船是他赢的一般。
颜君旭和珞珞看得肉酸,恰好珞珞也想去找莫秋雨学奇门八卦之术,忙起身告辞了。
而在他们离开之时,说戏院的后台中,长着山羊胡子的说书先生正端着壶泡了胖大海和川贝的茶喝个不停,几名伶人忙碌地对镜梳妆,准备下一折戏。
方才扮演书生的男子端坐在镜前,跟别人不同,他卸妆并不用手,只轻轻吹了口气,满脸油彩尽数化为虚无,露出一张干净得如美玉般的脸。
他双眉斜飞,瞳仁如黑水银般清冷,身穿一袭白色纱袍,是个脱尘出俗的美少年。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青丘狐后辈中的佼佼者无瑕。
他似对自己一手操演的戏十分满意,微笑着打了个响指。刹那间后台忙碌的人同时停止了动作,像是木偶般呆立在原地,连说书先生倾倒在杯中的茶水满溢出来,也无一人察觉。
无瑕如游鱼般灵活,穿过人与人的缝隙,走出了狭窄逼仄的后台。而他前脚刚刚踏出戏院的后门,身后的人就恢复了行动,还有人迷茫地问:“咱们方才说的戏,到底是什么来着?”、“我也想不起,好像是关于狐狸的,今日真是怪了,处处都不对劲。”
这是他特意为珞珞排演的一出戏,不动声色地提醒她,莫忘了取珠。如今珞珞已经看过,他也没必要再演这折戏了。
紫云城宏伟壮丽,从他们所在的乐艺坊去安定坊要一个时辰的功夫,颜君旭和珞珞完全不知方才看的戏是为无瑕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正如走马观花般在京城的街道上游玩。
珞珞心性宛如小孩,一会儿在小吃店停一停,一会儿又在面具店里徘徊不去,颜君旭不停地督促她,两人紧赶慢赶,才堪堪赶在宵禁开始时,踏进了安定坊。
而此时珞珞手中举着个糖人,头上虚戴着张钟馗面具,哪还有半分淑女模样?
“哎呀,莫大哥只说在安定坊,也没说在哪户人家?这要怎么去找?”颜君旭望着屋舍相连,人流如梭的安定坊,急得额头满是汗水。便在此时,只见淡紫色的霞光中,一个身穿淡黄色衫子的窈窕少女碎步朝他们走了过来。街上的百姓大多身着布衣,不是灰色就是洗得发白的蓝,这娇艳的少女便似一朵飘零的花,穿过这暗的底色,施施然婀娜娜地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两位可是颜公子和珞珞姑娘?”她未语先笑,以衣袖掩住檀口,虽姿色平凡,脸颊上还有几枚雀斑,但周身都散发着一种难以描摹的风流意态。
“正是我们,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颜君旭第一次跟京城的女子说话,忙拱手行礼,免得被人挑剔。
“我叫茜桃,看你们的年纪,是不是应该叫我声姐姐?”茜桃咯咯笑着,“莫大人吩咐我来寻你们,果然一来到坊门,便见你们在四处张望呢。”
“那就劳烦姐……、姐姐引路……”颜君旭脸皮薄,费了好大劲才憋出了“姐姐”两字。
“这孩子,跟你说笑,怎么竟当真了呢?”茜桃从袖底掏出块绢帕,玩笑似地向他脸上一甩。
刹那间香风扑鼻,也不知那香料中掺了什么,气味甜腻惑人,颜君旭心中一**,忍不住就想再闻一闻。
珞珞敏感地察觉到,这三言两语就将颜君旭哄得团团转的茜桃并非寻常女子,悄悄将手伸到颜君旭肋下,狠狠地掐了他一把。
颜君旭痛得“哎呦”一声,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茜桃身上。
两人跟在她身后,在街巷中绕了几个弯,停在了一处独门小院前。此时天色已晚,紫色云霞被黑暗吞噬,天幕上仿佛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轻纱,让整个京城的景致都变得暧昧朦胧。
小院紧闭的漆门旁,挂着个翠竹门匾,上书“听雨小筑”四个字,字迹娟秀清丽,似出自女子之手。
颜君旭和珞珞见这院子外疏影横斜,竹枝掩映,无处不透着风雅,一时竟愣住了,不知是真是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