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宛如晶莹玉盘,悬在天际,将庭院楼阁上洒下一片银霜清辉,像是一双巧手,将那起脚飞檐,雕梁画柱,都描绘上淡淡荧光,宛如琼楼玉宇。
这大宅正是安家的主屋,安家上一辈以贩布起家,积累了些财富后,又做起了贩茶和水运的生意,如今在紫云城买了宅地,结交了不少达官显贵,听说有可能当上皇商。
不过此时安老爷的院子中,正跪着个孤单萧瑟的身影,他身量瘦小,似还未成人,但衣服是昂贵的青色软轻纱裁就,绣金色蝙蝠花纹,满头乌发在脑后编成了个独辫,发辫上还以金珠点缀,一看就是富贵公子的打扮,正是安如意。
“你这孽子,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今日竟学人打赌,将一条船都输了。你输便输了,若是输给个王孙贵戚倒也能买个人情,结果竟输给了个进京赶考,连个落脚地都没有的穷书生!简直丢尽了我安家的脸面,看我不揍死你!”安老爷虽已是知天命之年,身子骨却保养得像是年轻人般健硕,宛如巍峨大山般立在儿子面前,举起竹条就要打。
“老爷不可!”安如意的母亲,安老爷的正室冲上去,紧紧抱住了夫君,哀求道,“如意从小就体弱多病,所以老爷才为他起名为如意,怎能经得住您的重手狠打呀?”
安老爷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放下竹条,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骂道:“你大哥已经接管了我的半数家业,二哥当上了秘书丞,只有你一无是处。这次你说要去参加什么机关武考,我还以为你能搞出点名堂,还特意为你招揽了几个精通机关的门客,没想到你这个废物竟然连一个机关都没做出来,除了败家什么都不会!”
“父亲……”一直垂头听训的安如意,突然一头磕在地上,信誓旦旦地说,“儿子已经做出了个世间仅有的绝妙机关,那条船儿子一定会赢回来!”
安老爷哪里信他,一甩手走出了庭院。安如意在母亲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揉着酸痛的膝盖,气得咬牙切齿,口中念叨着颜君旭的名字。
同一轮明月,也照亮了位于安定坊的清幽院落。颜君旭和珞珞已经被带进了这名唤“听雨小筑”的庭院,只见庭院中有一方小小莲池,此时荷花凋谢,池中碧叶宛如华盖,偶尔有一尾红鲤从荷叶中迤逦而过。莲池旁是个种满了紫藤的凉亭,亭中矮桌上摆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双子厮杀正酣,留着一副残局。
院子里有桩三层的小木楼,建得精美别致,窗纱上皆绘着姿态各异的莲花,楼中灯影绰绰,照亮了朦胧的夜晚。
清凉如绸缎的夜色中,隐约传来女子婉转的歌声,她唱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江南歌谣:“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屋宇,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歌声哀而不伤,自有一番风流意态,随着悠扬的琴声飘入天际,像是一团细细的丝线被抛上了天空,随风而散,散落到了每个听者的心中。
珞珞也受到了感染,丢下了手中的糖人,眼神深邃,似沉浸在女儿家的心事中。
“大人,您的贵客到了。”茜桃带他们走进小楼,在厅堂坐定后,朝楼上唤了一声。
悠扬的歌声戛然而止,木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不过片刻,便见莫秋雨穿了件宽松的淡青色常服走了下来。
“怪不得他自己的屋子跟苦修僧似的,除了砂子就是石头,原来另有个如此绝妙的住处。”珞珞压低声音,朝颜君旭道。
颜君旭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不要乱说话,便朝莫秋雨行了一礼。
“现在京城宵禁,你们来了只能睡在这里了,明早才能离开,希望不要嫌弃此处粗陋。”莫秋雨笑着说。
“此地若是粗陋,天下便没有精致的地方啦!”珞珞走到他面前,调皮笑道,“莫大哥,有句话什么说来着,过谦则近伪?”
“就你话多!”莫秋雨也不生气,一把摘了她头上的钟馗面具,皱眉道,“最近不要戴这种玩意儿了,不吉利。”
颜君旭接过面具,面具上的钟馗瞪目呲牙,狰狞可怖,但不过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儿,也不知怎么就“不吉利”了?
莫秋雨似看出他的困惑,压低声音道,“你可知紫云城宵禁为何提前?”
颜君旭迷茫地摇头,鸟巢般的头发更蓬乱了。
“因为最近接连有人在半夜莫名死去,最奇怪的,是这些死者毫无外伤,有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就像是在睡梦中死去一般……”他低沉地说,“有人说,紫云城里藏着个吃人的妖怪,能在梦中夺人魂魄呢。”
“啊?竟有此事?到底死了多少人?”颜君旭吓得一哆嗦,连忙将手中面具放在了桌上,连碰都不想碰了。
“我听巡街的卫士说,从初夏到今日,足有百人之多。”他说罢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叮嘱道,“自己小心就是了,千万不要让人知道,若流言传出去,怕会人心大乱。”
颜君旭和珞珞吓得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跟在莫秋雨身后,拾阶来到了二楼,走进了书房。
珞珞见书房中放着两个高大厚重的梨花木书架,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书籍,除了桌椅摆设,再无别人。忍不住跟莫秋雨炫耀起上午的经历来,她毕竟年轻,得了条楼阁似的大船,恨不得要说给所有人知道。
“哦?安家在京城势力很大,就怕安如意不肯就此认输,还会找你们麻烦。”莫秋雨听完,左眼的琉璃片在烛火辉映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不会的,他保证十天之后就将船交给我们。”颜君旭突然想起了那神龙见首不见尾般神秘的光熙君,忍不住向他打听侍卫风生腰间奇怪的刀。莫秋雨沉默了一会儿,谨慎地答:“听你描述,这刀是环首刀,在京城也是保护天家贵胄的侍卫使用的,以后你若是再遇上这位公子,一定要慎之又慎。”
他说罢见天色已晚,忙从书架上拿出一摞书,在灯下教起了珞珞。
颜君旭听他徐徐说着“乾三连,坤六端,震仰盂,艮覆碗”等入门口诀,只觉双眼越来越沉,奔波了一日的疲乏,如潮水般涌上全身。
他伏在书案上,不知何时陷入了黑甜的梦乡。梦中有个穿着曳地长裙的女人,踏着细碎的烛光,缓缓从他身前走过。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
悠扬的歌声响起,女人缀满了珠光的长长裙摆,在黑暗中绽放成一朵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