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深夜邀请

夜色苍茫，一个醉汉正缩在黑暗的墙根下，他披着件粗黑的麻布外衣，乍一看宛如跟夜色融为一体，便是巡街的卫士在他身边走过，都不会发现。

只需躲到天明市鼓敲响时，他便能逃过违反宵禁这一劫，然而就在半梦半醒间，一只手却轻轻推了推他。

如此深夜，又是谁在宵禁的城中流连呢？他好奇地抬起头，却在明月星辉中，看到了一张奇怪的脸。

这人戴着个古怪的面具，面具嘴巴尖如喙，两边粘着鲜亮的红色鸟羽，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

“想不想去跟我去个地方玩玩？若是你赢了，就能得到价值千金的赏赐。”戴鸟羽的人，轻笑着说，声音透着稚嫩。

“那若是俺输了呢？”醉汉呵呵一笑，挠了挠脸，“瞧俺问这废话，俺兜里一个大钱都没有，又不像美娇娘们能卖到烟花里换钱，输了便输了呗，反正你这生意是注定蚀本啦！”

“谁让我偏偏就爱做这蚀本生意呢。”戴着鸟面具的人，低低地笑了笑，“我叫朱雀，记住我的名字，终有一天，它会人尽皆知。”

醉汉哪记得他的名字，跟在他身后，趔趔趄趄地走着。两人的身影，像是在海面上**漾的小小浮舟，突乎之间，便被浓墨重彩的夜色吞噬。

听雨小筑中也不知熏的什么香，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游子的心上愁。颜君旭离家两个月来，第一次睡得如此深沉，醒来时只听雨声淋漓，窗外的风濡湿寒冷，竟让他让忍不住裹紧了外袍。

“天已经凉了，还有半月就是八月初一。”莫秋雨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前，看着檐下细雨，感慨着说，“八月桂香，希望你能蟾宫折桂。”

颜君旭经他提点，想起科考就是八月初一，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多谢莫大哥提醒，这几日我得抓紧研究机关，不能再虚掷光阴。”他忙从榻上起来，恨不得马上去闲院里研究机关。

“不急这一时片刻，吃完了早饭再走。不过跟你同来的方思扬倒有些本事，我听说在短短几日内，他的画便已受到京城藏家们的追捧，这些人中不乏有身份低位的名仕，都为他写了荐函，只为向他多求一幅画呢。”

颜君旭挠了挠脑袋，不懂其中的缘故，“荐函是什么？”

恰在此时，茜桃笑吟吟地过来请他们用早餐，莫秋雨就带他去了厅堂。

细雨如丝，珞珞也俏生生地坐在餐桌旁，见他过来，将自己的小木桌搬到了他的身边，浅笑盈盈，娇美可爱。

早餐精致而简单，是白粥和卤凤爪、盐水蛋还有水晶肴肉，难得是每样菜上都点缀着鲜花，白粥里放了颗琥珀色的蜜枣，令人瞧着就食指大动。

颜君旭哪见过如此精美，宛如艺术品般的吃食，连筷子都舍不得动。莫秋雨连连催促，他才敢用上一口。“方才你问，荐函有什么用？历来科举有两种途径可以名列三甲，一种是在试卷上见真章，文章需写得高人一等；另一种就是名仕举荐，功夫就在考场之外了。若是举荐的名人多了，试卷再措辞流畅，立意不凡，皇上也会格外留心这位考生，运气好的话就会安排殿试，只需长得平头整脸些，最差也能得个探花。”

“原来方思扬还有这种智慧，真是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他就是个会画画的公子哥儿呢。”珞珞秀眉微皱，朝颜君旭道，“呆瓜，虽然你的机关术卓越超群，可我看安如意也觊觎这机关状元呢，除了他之外，这京城中卧虎藏龙，也不知还有多少人瞄着这个考试，咱们也得多做准备了。”

颜君旭听他们一说，只觉得手中的清粥小菜都没了滋味，恨不得立刻奔回闲院去制作机关。

两人跟莫秋雨定下了每天来学奇门八卦的时间，就匆匆告辞离开了。

雨中的紫云城，像是个披上了面纱的女郎，神秘莫测。亭台楼阁，纵横交错的街道，都被细雨晕染成一幅幅模糊的水墨画。

颜君旭和珞珞穿街过巷，刚走出安定坊，便见十几个人聚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热闹。而且旁边还有身穿枣衣灰裤，腰挎官刀的衙役守在一边，显然是发生了重大的事。

他们也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街心正铺着一张破草席，席下露出了两只光着的脚。那双脚变成了毫无血色的青灰，脚心有烧灼的痕迹，显然席子下盖着的是个死人。

百姓们皆低声议论道：“这是本月死的第几个人了”、“天也不冷，就算喝醉了也不能冻死呀！”

衙役见人越聚越多，拔出钢刀驱赶，众人才纷纷散去。颜君旭和珞珞也慌忙垂首离去，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莫秋雨说过的话。

难道这如紫云般深不可测的京城中，真的藏着个以人命为食的妖怪？

他们回到莫秋雨的闲宅，却见桌上留着方思扬的字条，他竟在短短两日内就找到了新的住处，带着月曦一起搬到了名人聚集的崇仁坊。

颜君旭从床中的密室中拿出两本《公输造物》的残卷，废寝忘食的研究，有了灵感就连忙画下来，不过两日就画出了五六张粗陋的草图。

莫秋雨的闲宅中制作机关的工具和材料应有尽有，他很快就做出了那天跟韩光熙所说的“翻板车”和“飞天灯”。以韩光熙口中这场大战为思路，他又设身处地地站在守城方，举一反三地研究出了拴着绳子，可见巨箭射出去再回收的“床弩”和能避火的“贞女墙”。

他白天忙着做机关，傍晚陪珞珞去“听雨小筑”学奇门八卦，十几日如流水般匆匆而逝。

在“听雨小筑”中，有几次他都看到了初来那晚唱歌的女人，可她再也没有唱过歌，有时站在帘后，有时站在三楼的窗边，好奇地看着他们。有一次他进门时，刚巧遇到这女人在竹帘后，露出半张白皙娇嫩如芙蕖的脸，他刚想跟她打招呼，她身影一晃，便退回了内室，像是只受惊的蝴蝶。

珞珞提醒他，这个从不露面的女人，应该是“听雨小筑”的女主人，多半跟莫秋雨关系非同一般。

两人都情窦初开，对成年人的感情懵懵懂懂，但也都知既然莫秋雨不提，他们也只当这女人不存在，每次拜访时更加小心，生怕惊扰到这朵深藏在小楼中的莲花。

十几日流水般匆匆而去，珞珞的奇门八卦之术突飞猛进，她对迷宫最感兴趣，学了点方位知识之后，就央求莫秋雨将如何做迷宫教给她。莫秋雨捱不过她的请求，只能将自己在闲院里布置的浅显迷宫教给她。可珞珞的脑子非常人可比，她以一推十，才学了几日，就能设计出更大更繁复的迷宫了。

而颜君旭堆在沙地上的机关也越来越多，林林总总竟有十几样，还做出了条号称“永不沉没”的大船模型，差点将整个院子给堆满。

就在他踌躇满志，为三天后即将到来的机关武考摩拳擦掌时，这晚明月如钩，院子外竟然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站着个身穿青衣，面敷白粉的少年，他的纱衣在灯笼的光芒下闪着淡淡的荧光，像是只停在秋夜中的青蛾。

“我家主人有请，请颜公子到船上一叙，公子最好孤身前往，以免节外生枝。”他微微一鞠躬，笑容恭谨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