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君旭想了想,说要回去拿些随身物品,便将大门关上,跑回去跟珞珞商量。
“算来也到了他跟你交接蜃楼大船的日子了,但是寻常交接重要物事时不都在白日里吗?还该请两个人查点船上的家饰摆件,只叫你一个人去,实在有点古怪。”珞珞眯着杏核大眼,抿紧樱唇道,“不行,我要陪你去!”
颜君旭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么一个大活人,要藏在哪里……”
他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方才坐在灯下的娇俏可人的红衣少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只生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毛发火红的红毛狐狸。
狐狸双眼微眯,露出狡黠笑容。
于是片刻之后,颜君旭便背着个背篓走了出来,腋下还夹着把伞,踏上了马车。车上青衣仆人不断地看向竹篓,见里面装着的是只毛茸茸的动物,也没说什么。
宵禁之后的紫云城,寂静得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马车穿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仿佛在墓道中游走。
路上遇到过几次巡街的卫士查问,每次都是青衣仆人掏出了个木牌,卫士们才让马车放行通过。
骏马疾驰,车轮辘辘,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到了天河河堤旁。夜晚的天河中满蕴星月之辉,波光闪烁,像是缀满了钻石的美人的裙摆。
而在这条流光溢彩的河边,正停着一条黑黝黝的大船,如此深夜,船上居然没有一丝光亮,三楼的窗没有关,纱幔飘出窗外,随夜风轻雾,像是个不羁的幽灵。
“颜公子请上船,我家公子已在船上恭候多时了。”青衣仆人朝他鞠了一躬,便要离去。
“喂!船上连灯都没有,你要我一个人上去吗?”颜君旭看着眼前宛如巨兽般巍峨神秘的大船,咽了口口水,突然觉得心中害怕。
而且不止是他,背篓中的狐狸也不停地转动着,珞珞也躁动不安。
“对了,忘了给颜公子提灯。”青衣仆人在马车上取下了个绣云纹的绢布提灯,塞在了他的手中,便登上车离去。
“喂!我要的不是灯呀……”颜君旭拎着灯,尴尬地小声嘟囔,他其实想让这仆人陪他上去,哪知他却溜得那么快。
狐狸发出轻轻的鸣叫,像是在提醒他,它与他生死相随。
颜君旭听到狐狸叫声,胆子也大了点,硬着头皮一手提灯,一手扶着栏杆,走上了木梯。
寂夜之中,他每踩一步,木梯便发出“吱呀”轻响,像是唱起了一首诡异而断续的歌,随风飘入河心。
而在河堤旁郁郁葱葱的秋蔷薇中,一辆黑色的马车,正躲在暗处,眺望着楼船的影子。
暗夜中,颜君旭提着灯缓缓在木梯上攀爬,遥遥看来,像是一只渺小的萤火虫,歪歪扭扭地飞到了半空中,似乎随时都能跌落。
“主人,要不要去帮他?”风生握紧了腰间的刀,朝车中的人跪拜。“不用!若是他没法从船上下来,也就不用参加此次机关武考了。”车里的人缓缓说,“真正的强者,都是由命运选择出来的。”
“可是……”
“时候不早了,我得尽快赶回去,你留在这里。若是有人搞阴损的手段,你再出手不迟。”
他话音方落,车便发出“吱嘎”轻响,从蔷薇丛中被抬了出来。无论是抬车的人,还是跟在车辕两侧护卫的,都穿着黑衣,连兵刃上都缠着黑布,完全跟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他们动起来根本没人发现。
这些人有百人之众,像是一簇黑云般,拥着车子悄无声息地离开,转眼就融入夜色之中。
堤岸边,只有风生一人,握着刀柄,站在芬芳馥郁的蔷薇丛中。他微微眯着双眼,像是只警惕的狼。
花明明是香的,他却闻到了血气。
颜君旭提着灯,花了足足一刻钟,才爬上楼船。他从一层转到二层,想找上第三层的木梯时,却怎么也找不到。
“奇怪?那天船舷边明明有个梯子,怎么就不见了呢?”他绕着这长达二十余丈的船上转了两圈,走得两腿酸软,却怎么也找不到通往三层的路。
二层的船舱窗板都被从里面钉死,黑黝黝的,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让人看了压抑难过。
然而就在这时,船舷上缓缓走出来一个人,饶是颜君旭眼力非凡,也没看出来他是从何处走出来的,仿佛这人是从苍茫的夜色中凭空出现一般。
“你在找我吗?”他圆圆的娃娃脸上,涌现出调皮的坏笑,正是安如意,“我那天出的第三道题,其实是个玩笑。今晚,才是我的第三道考题!”
颜君旭刚想说话,却听背篓中的狐狸叫个不停,一听就是珞珞生气了。
“可是十几日前公子承认自己输了,如果公子是舍不得此船的话,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君子不夺人所爱,再说我要这么大一条船也毫无用处。”
“难道你是害怕了?怕解不开我这第三道题?”安如意穿着件红中带黑的长袍,这衣服的颜色过于深沉,但他张开双臂,却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红鸟,他仰天长笑道,“这是世间最繁复、最难解,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机关!谅来你也是怕了!”
颜君旭见他赖账,本想转身就走,可听到他说到“世间最繁复,最难解的机关”,却怎么也挪不动一步。
背篓中狐狸“吱吱”鸣叫不已,还不停用爪子挠着背篓,像是催促他快走。
他并不傻,当然明白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安如意的话语,明显是在激将,但他又怎能阻挡机关的**。
“那便容小生见识一下,安公子口中的世间绝无仅有的机关吧。”最终他朝安如意行了一礼,朗声说道。
背篓中的狐狸不再叫了,似接受了他的选择。安如意将手一挥,推开了身后的一道暗门,冷笑道,“机关就在里面,你确定要去解吗?”
颜君旭提着灯,走到门边探头看了看,只见里面有一条狭长的甬道,四周都由木板搭就,也没什么特别。
他刚想问安如意,却觉得背后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就摔倒在了甬道里,而身后传来“咣”的一声巨响,暗门已经被关上了。
“喂!你这卑鄙小人,快放我出来!”他拍着门板,发现手下触感坚硬冰冷,这门竟然是包铁的,随即骂得更欢了。
“里面就是天下最繁复的机关,只要你能活着出来,便能带走这条船了!知道这船为何要‘蜃楼’吗?蜃妖之气,喷薄可成楼阁,这是一座不属于世间的船,也是我赢取机关武考制作的机关,若是你走不出来,自然也没资格得到‘蜃楼’!”
门外传来安如意得意的笑声,宛如夜枭的长戾般刺耳。
“之前只觉得这小子好色,没想到他竟混账如此!”
耳边响起珞珞的骂声,颜君旭一回头,只见珞珞不知何时从背篓中出来了,而且再次变成了人形,一袭淡樱色衣裙,宛如初绽的蔷薇般,俏立在光晕中。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坏,如果我不好奇就好了……”颜君旭见她明媚可人,但又被自己连累,搞不好就会命丧于此。
“臭呆瓜,是我自己要来的,与你无关,无论是人鱼湖还是黑龙谷,都是本姑娘自己要来的。”珞珞插着腰,撅着嘴道,“而且我的灵珠在你的身上,你若死了我也不好过。哼,才不是我有多关心你。”
颜君旭听到她的话,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他并不傻,当然知道珞珞屡次犯险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只是脸皮薄不肯承认而已。只觉能得此红颜知己,就算走不出这船,此生也无憾了。
“这到底是什么机关?被他吹得玄之又玄的,不就是个破屋子吗?”珞珞转过身,背着手朝甬道中走去,轻蔑地说道。
但很快她就不再说话了,颜君旭忙快步走到她的身边,只见甬道的尽头,竟然是左右两个通道,这两个通道装饰都一模一样,根本无法分辨。
“是迷宫……”珞珞低声说。
或许是因为珞珞低落的声音,或许是因为颜君旭微颤的手,提灯的火光晃了一晃,竟然熄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如坟墓般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