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朱雀之谜

秋天的夜空广袤深邃，因月色黯淡，群星愈发璀璨，朱雀七宿在今夜格外耀眼，星云宛如淡蓝色钻石，闪烁着华美的光芒。

星光之下，两人正端坐在天河边的一座阁楼中对弈，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健硕，一双浓眉斜飞入鬓，正是蓝夜。而另外一个人则穿着件绣万字纹的黑绸长袍，头上却戴着个竹篾编的斗笠，看不清面容。

黑白双子厮杀正酣，蓝夜执黑暂处上风，黑子在棋盘上要连成一片，眼看就要形成游龙之势。而白子则零零散散地四散在棋盘中，像是被风吹落的花，只余凋零。

“长老，朱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蓝夜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好奇地问，“既然抓到了小书生，直接抢书不就行了，何必还要在船上耽搁这么久？”

戴着斗笠的长老轻轻落下一子，这一子恰好封住了黑子的一口“气”，一下就折损了十几枚黑子，但蓝夜丝毫没有察觉，仍沉浸在自己的困惑中。

“朱雀啊，是个奇怪的家伙，很贪玩，脾气却又像是火一样，暴烈而不好控制。”长老摇了摇头，“就像这次，他招呼都没跟我打就从南诏回来了，还自作主张地布置好了一切。”

长老眼前的黑白双子渐渐模糊，凄凄冷风，萧萧落叶中，出现了一个少年埋头锯木头的身影。那是十几年前，他传授朱雀机关时的景象。

“我不想学简单的玩意儿，要学就学能困住千百人的机关。”少年锯了一会儿，将锯子扔掉，露出犬齿，眼睛变成了幽暗的绿色。

“你太贪心了，有时候要的太多，反而什么都得不到。”他翻阅着手中的书，低声提醒着。

“我不怕，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得不到就全都毁了！”

少年双手一握，将木料在掌中尽数捏成木屑，轻狂的笑声，跟木屑一起随风飘飞。

从那时起，他就失去了对朱雀的掌控。朱雀还未长成时就不怎么听话，学机关术也只捡喜欢的学，后来又钻研起毒药和毒虫的养殖。

为了培育这些毒物，他先去了北方的苦寒之地，又到毒虫遍地、瘴气四溢的南诏定居。

甚至在朱雀这家伙成年后，他只见过一面。

那时南蛮兵乱，当地的土族头领带兵造反，他特意去了一趟南诏，让朱雀想办法将暴乱平息。

此时的朱雀已经不再是少年模样，但却更加桀骜不驯，笑着问他，“长老给我几日？”

“两月之内，平息暴乱即可。”

“一个月。”朱雀残忍地握了握手掌，仿佛那万人土族军队都尽在他的掌握。

半个月后，当头领率领几千人的军队穿越密林时，却像是被魔鬼缠上了一般，不过短短十几日便在林中屡次遇险，不是中了瘴气之毒，就是被毒虫叮咬，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没。这场箭在弦上的战争，如此消弭于无形，当地百姓都纷纷去庙中祝祷，认为是神明显灵，才让百姓免受战乱杀伐之苦。

可谁也不知道，这场浩大而沉默的屠杀，其实是朱雀布下的死亡迷宫。

棋盘上黑子已经折损了大半，原本零落四散的白子，渐有连贯之势，像是一条白蟒，盘亘在乱局中。

蓝夜眺望着窗外的萧瑟河面，清辉之中，一座大船在河心漂泊，像是一匹漫游的水兽。

“你输了……”长老看着棋盘，摇了摇头，盘面上白多黑少，黑方已经无力扭转败局。

“啊，还是长老棋艺技高一筹，我总是顾着远方，却忘了这盘棋了。”蓝夜虽然输了，却丝毫不惋惜，仍遥望着天河中的大船。

“你这脾气只顾眼下，毫无筹谋的性格，可真是该改一改。”长老将斗笠抬了抬，也望向在河心船影，“这船上载着的不是人，而是命运！你再关切，又有什么用？”

船徐徐而行，像是个沉甸甸的梦魇，驶在命运的川流中。而船上的人，却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仍在蜃楼中挣扎沉浮。

“去你的‘朱雀’！”

珞珞走到面具人身前，娇笑几声，一巴掌就将他的面具打落，露出了一张圆润的、略带稚气的脸庞。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将他们推进来的安如意。

颜君旭见是他，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这公子哥儿虽然人品欠佳，但实打实是草包一个，就算再坏也折腾不出大风浪。

“你打我！”安如意捂着被珞珞扇红的脸颊，委屈得泪水在眼中打转，“我这么喜欢你，你居然打我……”

“你再敢说喜欢我？”珞珞扬起手，瞪圆了杏眼，作势又要打他，他才扁扁嘴不说话了。

珞珞见他窝窝囊囊地坐在地上起不来，愈发生气了，一把将他揪起来，“快带我们出去，就凭你这点微末本事，还想装神弄鬼？戴着个破面具，说自己是‘朱雀’，可不可笑呀？”

黑暗的甬道中，珞珞的骂声在他听来，也格外娇嫩悦耳。他不敢对珞珞发脾气，只能朝着颜君旭的方向一瞪再瞪。

颜君旭见他不停朝自己翻白眼，只能纳闷地挠了挠头，明明是他陷害的自己，怎么他倒忿忿不平起来了？

安如意被珞珞逼着走在前头，这样他也不敢动歪主意启动机关，否则首当其冲受害的就是他自己。

他对这迷宫倒也熟悉，不知转了几个弯，便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

“这迷宫如此庞大，也不知是谁建造的。”越往下走，颜君旭越心生敬佩，忍不住感慨。

“当然是我呀，自机关武考的消息放出来之后，我就开始着手建这迷宫。哼哼哼，给你这穷酸书生透点消息，我派人去打听了考试的方法，据说每个考生都要做一个机关，选出最精妙的那个，便是状元。”他得意洋洋地说，“而且跟科举不一样，不分状元、榜眼、探花三等，这次机关考试只选拔一个人。”颜君旭第一次听人说机关考试的规则，心中又欢喜又忐忑，不由手心冒汗，只希望他再多说些。

“你的意思是说，这迷宫就是你应试的机关？”珞珞回想了一下方才经过的如蛛网般密布的通道，咯咯笑道，“大是够大了，若论大小，你当是魁首！”

安如意听不出珞珞话中的讽刺之意，还得意洋洋地说，“那是自然。”

“安公子真是好目力，这里如此黑暗，你竟能行走自如呢。”颜君旭见他脚步丝毫没有停滞，居然一点也不比他们慢，也十分惊讶。

“哼哼哼，若是你连着两个多月在这毫无光线的迷宫中行走，也会练出夜能视物的本事。”

安如意边说边扬了扬衣袖，似又变成了平时高高在上的模样。

“哎，可是你建迷宫便建了，为何要杀那许多人呢？”颜君旭见他举手投足都似个孩子，忍不住为他惋惜，“那些人只是平民百姓，也跟你没有仇冤，何其无辜？”

“杀人？”他驻足停下，迷茫地看着他们，怒道，“本公子才没杀人，少含血喷人了！”

“京城中每晚都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去，前几天我看有个醉汉横尸街头，脚底板还烧焦了，难道不是你干的？”珞珞见他否认，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作势又要打他。

“什么？那人死了？不可能……，不可能……”安如意的脸色却瞬间变得煞白，他推开了珞珞，扶着墙颤抖着说，“我只是带人来迷宫中做实验，看到底有多少人能顺利走出去，可、可这些人，后来都被送出去了呀……”

“那你诱我进来时，也恐吓我说会死在此处！难道还会好心送我出去？”颜君旭却不信他的话，想到方才他推自己进迷宫的狠辣，还心有余悸。

安如意瞥了他一眼，气道，“你跟他们又不一样，我恨不得你这碍眼的穷酸快点死了，我就能……”

他说了一半，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似的，直勾勾地看向前方，似看到了什么可怖的物事。

颜君旭和珞珞忙快步走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骤然开阔，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狭窄甬道，而出现了一座高达丈许的平台。

平台下刻着阴阳双鱼的图案，阴鱼中布满了萤石，发出幽暗的绿光，阳鱼则由淡红色的珊瑚珠装饰，红绿两色交相辉映，透着些许诡异。

“喂！你怎么了？”珞珞推了推宛如雕像般一动不动的安如意，纳闷地问道。

“那、那上面……，怎么多了个人？我明明将入口锁死，这迷宫中就只有我们三人而已……”

他们定睛看去，果然，在高台上有个黑黝黝的影子，依稀是个人的模样。那人背对他们而坐，似披了件黑色斗篷，兼之光线昏暗，连敏弱的珞珞，都丝毫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