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命运之火

河水潺潺，像是一只命运的流波，将蜃楼之舟，推向了夜幕的深处。

而在天河边的一座起脚飞檐的凉亭中，对弈的两人已经收起了棋子，专注于河心的魅影。

“已经是寅时了，怎么还没有动静？”蓝夜眺望着如死亡般沉默的楼船，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棋盘。

“快了，快了……，如果这男孩仍能逃过一劫，那么他一路走来的幸运，便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戴斗笠的人压低声音说，他似有些许期待，唇边含笑，“其实我还真想亲自会会这个男孩，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蓝夜回想着跟颜君旭的几次交手，眼前浮现出少年稚嫩清秀的脸，他看起来跟普通人无异，但每次被逼到绝境，他总有奇思妙想，能死里逃生。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命运之手，钦点选择了一般。

迷宫中回**着“嗤嗤”的气流声，颜君旭和珞珞身后的门被锁上了，他们选择的果然是一条死路，一股浓郁的香气，在黑暗狭窄的空间中，缓缓扩散。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是死路？”珞珞拉着他的手，惶恐地看向四周，不知会发生什么。

“因为我选择了哪条路，哪条路就是死路。”颜君旭却一点也不慌张，平静地说，“毕竟这条船、这偌大的迷宫，都是为我准备的。”

“所以你让安如意选择了另外一边的门？”

“嗯，实在不想伤及无辜。”

“咳咳……”珞珞忍不住咳嗽不止，“这气味好难闻，如此重的香气，怎么闻着还这么臭？”

颜君旭悄悄凑到她耳边说，“珞珞，你努力闭气，我们才有一线生机。你还记得我们在路上看到的尸体吗？那醉汉身上没有伤痕，便是被这毒气熏死的……”

珞珞将呼吸调整得极其绵长，瞪圆了双眼，似满含疑惑。

“还有，方才我观察了，平台上的灯火，并非蜡烛，也不是煤油，而是通过某种气体点燃的……”香气越来越浓郁，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目光也变得涣散，“你、你知不知道，沼泽中发酵的烂草，会产生一种毒气？这船有三层，三层是正常的船舱，二层是迷宫，那么一层……，又是什么……”

颜君旭说着眼帘缓缓阖上，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似陷入了短暂的昏迷，可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之时，他将一个硬邦邦的扁平的物事，塞入了珞珞的手中。

珞珞紧紧地抱住了他，将头凑到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心跳，跟上他的节奏，只有这样他们体内的灵珠才能共振，灵珠的力量会牵引着他如悬蛛丝的命，不堕入黄泉。

毒气渐渐浓郁，让擅长闭气的她也无法忍受了。她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痛苦地抓着脖颈，朝向门的方向喊道，“我受不了了，快放我出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她小脸胀得紫红，涕泪横流，凄楚而可怜。

方才一直紧闭的门，发出悠长的轻响，缓缓打开。门后现出朱雀高大的身影，他打量着抱着颜君旭的珞珞，露出残忍的笑，“早说不就好了，何苦受这番罪？”

珞珞只看了他一眼，突然身体虚软，晕倒在了颜君旭身上。

朱雀眼见《公输造物》即将到手，哪能让她死在此处，一个箭步冲进去，就要将她拖出窄小的甬道。

可就在他刚要抓住珞珞的肩膀时，濒死的女孩突然活了过来，她的双眼神采飞扬，灿如夜空星子。

随即他眼前寒光一闪，胸口传来冰冷的凉意，只见一柄匕首已经插进了他的右胸，直至没柄。

“我也是狐狸哦，所以很会骗人。”珞珞见一击得手，娇俏地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你、你别以为这点小伤……”朱雀气急败坏，左手立刻变化为一只五指如刀的利爪，就要往珞珞头上抓去。

可下一个瞬间，他碧眼中的凶残立刻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他的视线停留在珞珞的手中。

只见她手上拿着一个火折子，已被点燃的火绒正冒出丝丝缕缕的烟气。

“不要！”他话音刚落，那簇火花骤然爆炸，气流将通道撕裂，也将他炸得飞了出去。

但爆炸并未结束，一层船舱里的沼气也被点燃了，迸发出了更剧烈的光和热。

宛如楼宇般高大的船，在刹那间就被火焰吞噬，照亮了整个天河，仿佛是一轮堕落的红日。

于此同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火焰中升腾而起，那是一只巨大的狐影，它像是星云般耀眼，也如流星划过夜空般短暂，只晃了一下，便落入了水中。

颜君旭只觉自己被一个灼热而有力的臂弯抱着，虽然很有安全感，但是实在太热了，像是火烧般难过。

灼热之后就是寒冷，他像是在被人抛在了冬日的冷风中，飘飘然不知归处。终于他冻得受不了了，刚大喊一声，便呛了口水。

他被呛得连连咳嗽，连忙睁开双眼，只见自己正在天河中沉浮，珞珞正托着他的胳膊，颊边满是泪水，见他醒来，立刻破涕为笑。

而在他们身后，火光冲天，豪华庞大的“蜃楼”，已被烈火簇拥，烧得“噼啪”作响，滚滚黑烟四散飘飞，连风里都是焦臭的味道。

“你做到了？”颜君旭欣喜若狂地看着珞珞，眼中满是钦佩。

“是的，就像你猜的那样，船舱一层全是沼气，我点燃了火折，就引燃了毒气。”珞珞搂着他的脖子，激动地说，“真是太危险了，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又觉得很刺激！我还捅了那个疯子一刀，可惜没有时间了，不然我还要多捅他两下。”

“呵呵呵，什么命运的抉择？”颜君旭笑着看向珞珞说，“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怎能由他人安排？”他们正在庆幸死里逃生，却听“哗啦啦”一阵巨响，一根燃烧的巨木朝他们砸来，却是船的桅杆被火烧倒了。

珞珞连忙拉着他游走，才避开了火势。

他们泡在水中，看着辽阔的天河，正在发愁如何游回去，却见一艘小舟如游鱼分水般迅疾而灵活地朝火光驶来。

船首挂着一盏灯笼，在黑夜中辉辉如明星。

颜君旭和珞珞见到小舟，都欣喜若狂，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在水中大呼小叫地召唤。不过片刻，果然见那盏灯光绕了一圈，停在了他们身边。

划船的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他一身黑衣劲装，脸膛是精悍的古铜色，腰上横挎着柄环首刀，居然是光熙君的护卫风生。

他们瞠目结舌，做梦都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他。

风生朝他们一拱手，也不说什么，将他们接连拉上了小舟。颜君旭忙提醒他再找找安如意，阿力却叫他放心，晕倒的安如意早就被他的家仆大呼小叫地带走了。

颜君旭和珞珞坐在风生的小舟上，回首身后的燃烧的大船，渐渐被火舌舔舐得露出骨架。相视一笑，只觉这船正如其名，如蜃楼般奢华诡异，最终也化为一堆惨灰，随水逐流，不留痕迹，一如人世间那些膨胀疯狂的野心。

灼灼烈火，照亮了天河，也照亮了河边的小楼。夜风朗朗，吹起窗前的竹帘，可见人去楼空，只有一个棋盘摆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一个斗笠，显然走的人去时匆匆，连物品都忘记带走。

而将颜君旭和珞珞送走的风生，在跳下水推船时，却见船舱里有一个手心大小的木牌，上面写着颜君旭的名字，籍贯等信息。他这两个月跟随光熙君熟悉机关武考，知道这是考生参加机关考试时的名牌。

他想将这木牌还给颜君旭，却见他跟珞珞已经走远了，河岸上只有秋蔷薇在星光下轻摆，送来阵阵暗香，哪里有少年少女的身影？

这艘蜃楼之舟，足足燃烧了半宿，才在晨光初起时化为一堆黑灰色的骨架，漂浮在天河中。

当最后一簇火苗被河水吞噬时，一只手探入了机关床的密室，拿出了放在暗格中的书。

手上缠着素白的绸子，抚摸着书上《公输造物》几个字，缓缓翻开了书页。

这双神秘的手捧着书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将书放回了远处，悄无声息地阖上的暗室的门，做出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此时，一只斑鸠扑着翅膀从窗前飞过，仿佛被方才惊鸿一瞥窥到的秘密惊吓。它振翅而飞，再不回头，划过晴空的羽翼，像是一柄锋利的刀，揭开了阴谋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