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日清,秋光湛湛,几缕调皮的光钻进木窗,照在暖棕色的地面上,像是绽开了一蓬蓬的金菊。
一只手按动了**的机关,密室的门发出“嘎嘎”轻响,缓缓开启,放在里面的两本薄册子,被珍而重之地捧了出来。
捧着书的正是颜君旭,珞珞紧张地陪在他的身边,在看到书封上《公输造物》四个大字,方悄悄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可担心死我了,你我死里逃生,折腾了一整夜,真怕这宝贝似的书被哪个毛贼偷去……”
可她话音方落,却见颜君旭朝她挤了挤眼睛,轻轻翻开书封,里面的纸是簇新的,字也变成了《诗经》,内容竟被掉了包。
珞珞双眼瞪得溜圆,震惊得呆若木鸡。
颜君旭将食指放在唇边,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书复又放回了床尾的密室,带她走出了卧室,来到了书房的书架前。
这一人多高的书架上,密匝匝地放了几百本书,不仅有莫秋雨留下的机关术、八卦堪舆书,还有颜君旭和方思扬带来的四书五经和名人游记等,各色书籍堆在一起,如过江之鲫般令人眼花缭乱。
颜君旭朝珞珞笑了笑,嘴巴弯成一个弧形,越发像只狐狸了。他从第二行的书架中,凑出了一本破旧的《中庸》,递给了珞珞。
珞珞翻看几页,又惊又喜,高兴地抱着书转了几个圈,“真有你的,怎么能想到这个主意?枉我担心了这么久。”
“哼哼,只许你废寝忘食地学迷宫,我就不能故布疑阵吗?”颜君旭摸着下巴,得意地道,“前几日在船上见到光熙君,他问了两次《公输造物》,让我实在放心不下。看来觊觎这本书的不只是黑狐,还有京城的权贵。我便将它换了个封面,将假的放入密室,却将真书藏在书架里。就算有贼人来盗,也绝不会想到我敢将这宝贝放到了如此显眼之处。”
珞珞笑眯眯地伸出纤指掐了一下他的脸颊,“你这哪儿还像呆瓜书生,十足十是个小狐狸崽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哎呦好痛!”颜君旭被她捏得呼呼喊痛,“我昨晚受的伤还没包扎,你就如此待我?”
珞珞忙放下手,果然见他被火熏得灰头土脸的,袍角只剩下一半,两只鞋不知丢到了哪里,露出的右臂也全是密密麻麻的燎泡。
她心中一软,忙帮他去翻找新衣更换,两人说笑不停,却全然不知道,墙外的紫云城已经如滚水般沸腾不休,乱成了一团。
昨晚天河大火,火起前还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像是在寂夜里丢下了一个炸雷。百姓们从梦中被惊醒,慌不择路地奔走逃窜,光是犯夜禁的就被巡街卫士抓了几百个。
天河中火焰燎天,蓬勃大火在天地间燃烧,辉辉如蛟龙,像是要将无边的夜幕点燃。这个长夜不知有多少人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血红的半壁天空,惴惴不安地过了一夜,都说是河中龙神发了怒降罪人间,才燃起这把莫名其妙的邪火。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大家都争相恐后地奔去天河看热闹,但河边站满了金甲银盔的禁军卫士,河堤边也围起了高高的幕帐,遮挡了众人猎奇的视线。
禁军们闪亮的刀光和锋利的枪尖,吓得无人敢再上前,但越是看不到的,越令人遐想连篇,河心蜃楼的残骸还未被清理,各色流言就已经充溢了街巷。
风中送来了桂花清香,颜君旭废寝忘食地在闲院中忙碌,转眼离机关武考只剩下一日了,他心中越发忐忑不安,不知自己能否在明日的考场上蟾宫折桂。
次日清晨,市鼓声刚刚响起,颜君旭就从**坐起来,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雾蒙蒙的晨光。他梳洗了一番,将平日里蓬乱头发梳顺,笼在青色书生巾中,露出一双狐狸眼,和清秀的五官,终于有了清俊的书生模样。
机关武考只能带做机关的工具,其余的笔墨纸砚一律不准带进考场。他把布袋里的东西都倒在书桌上,按照要求挑拣。
可他挑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到不对劲了,工具斧凿一应俱全,唯独不见了写着他名字的武考木牌。
他急得团团转,翻遍了屋子的每个角落也找不到,珞珞也闻风过来帮忙,可两人直翻到天色大亮还是一无所获。
正焦急间,门外传来骏马的嘶鸣声,却是方思扬来接他一同去考试,得知颜君旭的名牌丢了,他也急得抓耳挠腮。
“牌子上的字你记得吗?”珞珞连忙问向颜君旭,看着东边初升的朝阳,“工具房里什么木料都有,我们找个相似的刻一个。”
颜君旭连连摆手,“不行,万一被发现了,可是砍头的罪名。”
方思扬慷慨地掏出了自己的名牌给他,“你用我的吧,刚好你手巧,直接将我的名字磨掉刻上自己的,反正我去机关武考也只是凑热闹。”
颜君旭再次将头摇得似拨浪鼓,“那更不行了,如果被识破,你我两人可能都会被砍头,搞不好还会牵连家人。”
方思扬也知他所说没错,脸都吓得惨白,觉得自己太过冒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么办?”珞珞不耐烦地问。
“去贡院,我要去求考官,一定要用自己的真诚打动他,让他同意我参加武考。”颜君旭目光灼灼,跳上了方思扬的马车。
可他到了贡院,才知自己有多天真,他还没走到贡院的大门就被卫士给拦住了,要求他出示名牌。
他讲述着前几日惊险的经历,刚说了两句就被卫士不耐烦地打断了。
“这位颜公子,请让一让,莫要耽误我家公子考试。”他正在跟卫士苦苦哀求,便听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讥讽。只见安如意被十几名青衣仆人簇拥着,得意地站在自己身后,他的娃娃脸上除了有些淤青,似没在爆炸中受到重创。他照例朝颜君旭翻了个白眼,提着个金丝楠木的机关箱,大摇大摆地通过卫士核验,走进了贡院。
颜君旭见状心如死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扑通”一声颓然地跌坐在地。
“咦,这不是颜公子吗?想不到竟在此相遇?”一双镶金锦靴停在了他的面前,说话的声音也清越动人。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淡黄色锦衣、鹅蛋脸的男装丽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竟然是黑龙谷一别,就从未见过的雪盈。
“雪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他有气无力地朝雪盈拱手招呼,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或许我能替你分忧呢?”雪盈掏出一把水墨山水折扇,如风流公子哥般“唰”地一声展开,得意地道。
珞珞见了忙跳到她面前,急道,“这个呆瓜粗心大意,丢了赴考的名牌,你能不能帮帮他,放他进去考试。他为了这机关武考,已经准备了很久。”
“哦?你连如此重要的东西都能丢了,真不是凡人。”雪盈斜睨了他一眼,扬了扬脖子,“不过幸好你遇见了我,在这儿等着吧,我进去跟皇、不,我家里的人打声招呼即可。”
颜君旭欣喜若狂,像是弹簧般从地上弹起来,不断催促她快去想办法。
“切,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小子,分别了这么久,也不问我过得好不好?”雪盈噘着嘴不乐意道。
“看姑娘面色红润,神采飞扬,定然是过得极好了。”颜君旭几乎要给她跪下,“姑奶奶啊,求求你了,快去救救小生吧。”
雪盈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了贡院,她一路畅通无阻,守卫们似乎都认识她,纷纷朝她鞠躬行礼后才侧身让路。
她走过贡院端庄肃穆的大门,召唤了兰影过来,刚刚想说什么,却见从贡院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快步而来,停在她面前,摊开手道,“你是为这个而来吧?”
初秋的光线下,只见他掌中正托着一个木质名牌,赫然刻着颜君旭的名字。
雪盈喜不自胜,伸手就要去夺。那人却飞快地缩回手,将名牌紧紧攥住,低笑道:“不急,且等等看。”
贡院外,颜君旭将脖子伸得老长,满怀期盼地看着贡院的大门。应考书生如百川入海般匆匆与他擦肩而过,最终都消失在庄严高大的门后。
可他直望到大门关闭,望到考试的钟声响起,望到眼睛酸涩,却仍未等来雪盈高挑窈窕的身影。
浑身的血液都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冷,他木然地站在初秋明艳的阳光下,仿佛一尊立在海边的石像,眺望着遥不可及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