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珞见他表情悲怆,也不敢打趣逗笑,乖乖地陪在他的身边。直至日上中天,毒辣的太阳晒得人都睁不开眼睛,颜君旭才微微晃了一晃,朝珞珞道,“走吧。”
珞珞紧张地看着他,只见他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宛如一个被艳阳笼罩的幽魂,随时都会在消散在热烈的光线中。
“呆瓜,你没事吧?”珞珞连忙扶住他,生怕他摔倒。
“我没事……”颜君旭摆了摆手,低声道,“我不能怪雪姑娘,就算她家有再大的权势,也无法左右科考,只能怪自己粗心大意,不该丢了名牌……”
他说着声音哽咽,双眼变得通红,忍不住哭了出来。
珞珞假装没看到,忙拉着他上了马车。哪知她刚掀开车帘,却见方思扬正坐在车中,皱着眉正在作画。
“你怎么没去参加武考?”她瞪圆了杏眼,讶异地问。
“哎,反正我也只会画画图而已,又不会做机关。”方思扬摇了摇头,“再说君旭不去了,我一个人去考又有什么意思?”
“想不到你这家伙还挺够意思。”珞珞难得夸赞他,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颜君旭知道方思扬是同情自己才未去参考,心中更加难过,他如行尸走肉般坐上马车,窗外京城热闹繁华的景色在他眼中都变成了灰黑一片。
他看着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方思扬的画上,画的正是在蜃楼上他想出来的翻板机关。
看来方思扬也做好了赴考的准备,见他进不去贡院才放弃了。
他望着画中的机关,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接着一跃而起,脑袋“碰”的一声撞到了马车上,却丝毫不觉得痛,嚷嚷道,“我知道了,我知道如何不参加武考也能展示机关术了!”
珞珞和方思扬都觉得他疯了,满怀担忧地看着他。
“不是还有另外一场考试吗?”
“另外一场考试?”方思扬疑惑地问道,“你说的难道是三天后的科举文试?”
“没错,事到如今,只有试试‘纸上谈兵’了。”颜君旭目光灼灼地答。
方思扬叹了口气,珞珞却不明所以,她对科举文试毫无了解,但看到颜君旭重振精神,心中也悄悄地松了口气。
身为狐妖她丝毫不将人间的功名利禄放在眼中,但不知为何,颜君旭的喜怒哀乐却牵扯着她的心,不知从何时起,她只愿他喜乐平安,见不得他的悲伤失意。
可惜颜君旭这两个月来的功夫都花在了机关上,要在短时间内捡起读得半吊子的书谈何容易?他废寝忘食地又苦战了三日,才准备好文房四宝,再一次在黎明时出发,前往贡院了。
这日天公也不作美,前一晚就下起了淋漓秋雨,到了清晨也未停歇,繁华明媚的京城仿佛瞬间就在雨中褪尽鲜妍,由花团锦簇的织锦,变成了一副意境绵绵的水墨山水画。“珞珞,这个交给你,你一定要将它妥善收好。这几日我不能再陪你了,若觉得气闷,就去找月曦玩吧。”颜君旭上车后,将随身携带的布袋递给了珞珞,神色凝重地跟她道别。
他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似在交代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珞珞悄悄打开布袋,只见里面装着两本封面老旧的《中庸》,知道这是他视为生命的《公输造物》,连忙紧紧将它抱在怀中。
方思扬已经不耐烦地在催促颜君旭,时候不早,兼之雨天路滑,他意在文科状元,生怕再在路上耽误功夫,错过了考试。
马在车夫的驱使下,撒开四蹄嘶鸣而去,颜君旭只觉心中虚浮,像是一艘随着海上风浪颠簸的小舟般无依无靠。
机关武考的机会已经溜走了,而在文试的考场上,他真的能翻身吗?连他自己也毫无把握。
他想最后看一眼珞珞,却发现那抹嫣红在雨幕中化为一朵飘零的花,只闪了一闪,便消失不见。
接下来他跟在方思扬身后,在贡院前验了身份贡函,夹在众多考生中,宛如一个微不足道的泡沫,随波逐流地通过了贡院的大门。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贡院,只见门后场地开阔,一队卫士正在仔细检查考生们携带的文房四宝,是否有夹带作弊的物品。
待卫士检查完,考生们依次走进了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放着几十张桌椅,每个座位都相隔六尺多远,稍有交头接耳就可被发现。
颜君旭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从装着文房四宝的盒子中拿出了笔墨,开始研磨。周围都是赴考的考生,有的面容比他还稚嫩,有的已经蓄起胡须,看起来年逾不惑。
进贡院时不许携带雨具,淋得他们衣袍尽湿,恰好一阵风从窗外吹过,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
雨丝飘飞中,一个高大漆黑的影子,如梦魇般走进了京城的窄巷。窄巷里藏着一扇门,若不留意根本无法发现。
风雨潇潇,吹起了他的风帽,露出了一张暴戾阴狠的脸,一双浓眉如刀刻斧凿般凌驾在眼眸之上,正是涂山会的首领蓝夜。
“蓝将军,请进。”门打开了,露出一张文弱的脸。
蓝夜一闪身走入窄门,但门后却别有洞天,房间干燥宽敞,里面燃着火盆,温暖而舒适。
“听说你找到了?”开门的人恭敬地请他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又为他倒上了姜茶。
蓝夜大咧咧地从披风下掏出了个窄长的木匣,丢到了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文弱的青年走过去,打开了匣盖,只见里面装着一只泡得臃肿的狐尸,那是一只金毛碧眼的狐狸,此时碧绿的眼珠浮上了层灰色,没有一丝生气,尸体上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青年拿一块布蒙住口鼻,翻了翻狐尸,发现了两处刀伤,一处在腹部,一处在颈部,致命的是位于颈部的伤口,这一刀几乎割断了碧眼金狐的大半个脖子。“两个伤处不大一样啊,似乎不是同一人下的手。”青年翻看着伤口,喃喃地说。
蓝夜冷笑道,“那我可不清楚,光在天河中打捞这具尸体我们就花了四日有余,找到时就已经是这幅模样,怎能知其中缘故?”
“长老让我转告您,不要再轻举妄动,那小书生……”
“晚了,就在来之前,我已经派人去考场抓他了。”蓝夜打断他的话,推开门,大步迈入雨幕中。
他相信只要将颜君旭捏在手心中,严加拷问,那小小少年自会交出《公输造物》。长老总是叮嘱他要“谋定而后动”,结果就是处处失了先机,连个书本的影子都没瞧见。
贡院中秋雨萧瑟,考题已经被考官写在了题板上,其一是法课,考的是现行律法;其二是贴经,补全《四书五经》中引出的缺失的句子;其三是文书写作,都是书院中夫子讲解过的常见题式。
可当第四道题一出来,考场中登时惊起了一片惊讶唏嘘之声,引得考官大喊“肃静”。
这居然是一道从未见过的题式:河水暴至,堤防破坏,人力不可制。若汝为赈灾使,如何处置?
众考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生怕写错了再引来灾祸,可也有胆大的考生开始奋笔疾书。
大家生怕落后于人,很快考场中就充溢着纸笔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仿佛春蚕在啃食着桑叶。
颜君旭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宛如碧玉的枝桠,打了个寒颤,也开始答卷。就在这时,头顶鼓来了一阵温暖的风,瞬间就吹干了他濡湿的衣袍,和滴水的头发。
他头也不抬,便知珞珞就在左近,心下更加安定,笔走游龙般写起了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