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君旭猜得果然没错,珞珞此时正坐在厅堂的房梁上。她躲在了一根粗壮的梁柱后,兼之雨天光线阴霾,巡考的考官只留意着考生们的动静,根本没发现头顶还有一位梁上佳人。
她穿着件樱红色纱裙,斜挎着颜君旭平时不离身的布袋子,双脚一**一**,鞋上绣着的两朵黄色蔷薇,宛如蝴蝶般上下翻飞。
她远远看着颜君旭埋头答题,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又不停地挠着已经蓬乱如草的头发,只觉得好笑。
考场实在是无聊至极,她看了一会儿就看得困了,倚着房梁打起了盹。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响起一声闷雷,猛地将她惊醒。
可方才还平静安宁的考场,此时已经充满了肃杀之气,狂风翻涌,吹得木窗“咯吱”作响,屋顶上传来簌簌之声,是有人踩着瓦片疾奔而来。
她明眸一转,已猜到来者绝非善类,况且坐在厅堂中的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书生,这伙人多半又是冲着颜君旭来的。
她掀开头顶的瓦片,身子轻盈地一翻,已经跃上屋顶,顺手抄起了之前就留在屋顶的伞。
此伞伞骨是精钢制成,伞面以钢丝编就,正是颜君旭研发的“伞盾”。因为今日下雨,闲院中没有伞,她顺手将这把沉重的伞拿了出来,此伞比颜君旭带上船的那柄重了少许,估计是他做出的瑕疵品。
她刚一现身,立刻有寒光朝她招呼而来,她忙撑起伞阻挡,身子顺势一退,如一朵随风飘零的花,轻飘飘地飞了两丈多远。
只见贡院的屋顶上站着七八个手持凶器的黑衣人,他们脸上都长着黑长的毛,耳朵尖尖,一看就是狐妖。
“你们拦住小妮子,其余的人跟我去抓那小子抢书。”为首的一人吩咐道。
珞珞知道科举文试是颜君旭最后一个机会,万万不能被打扰,忙笑嘻嘻地拍了拍手道,“真是笨死了,比猪还笨。”
果然,黑衣人们全都看着她,其中一人问道,“你在说谁笨?”
“当然是你们呀,科考检查如此严格,连杂物都带不进去,何况是书?”她伸指刮了刮脸,俏皮地说,“书被我藏在了秘密的地方,所以才说你们是笨蛋。”
她此话一出口,黑衣人们像是猛虎扑食般,全都朝她冲来。珞珞将手中的伞撑开,脚尖一点,几个起落就跃出了贡院,落在一片黑色的瓦房上。
蒙蒙细雨像是一双妙手,将京城染成了一片苍茫的灰黑,而她就是这暗沉底色中唯一的艳。
这抹艳色像是一只孤独决绝的血雀,在雨中上下翻飞,渐渐远离考场。因为她知道,只有自己跑得越远,颜君旭才越安全。
几只黑狐紧随着她而去,为首一人见眼前的窈窕身影跳下了屋脊,钻入了小巷中,忙追了过去。
可他刚落地,脚还没站稳,就兜头被扣上了一个竹筐,接着腹部挨了一记窝心脚,被踹翻在地。紧随着他的几个人也没好到哪儿去,都被珞珞利用熟悉的地形,挨个解决了。此时她才发现,平日在京城里走街串巷地玩乐也不是全无用处,正好用来对付缠人的黑狐们。
考场之中,颜君旭凝神沉思地盯着试题,前面三道他草草答过,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最后一道题上。
他挠了挠头发,将饱蘸了墨汁的笔,轻轻落在了白纸上。
“若制水患,应未雨绸缪,开掘沟渠,引水入海……”他笔走游龙,写下了自己的想法,更有一个新奇的堤坝的设计,缓缓在脑海中浮现。
一路赶考的经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徐徐展开,他想到鱼翁临死前的叮嘱,想到璇玑授书于己的嘱托,他终于背负着他们的期望,坐在了考场之中,用自己掌握的机关术,解天下苍生之困。
而在冥冥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身穿青衫的书生,坐在自己身边奋笔疾书,那是百年前曾参加科考的公输子。正是因为他听莫秋雨讲了公输子的也参加过科考,才让他敢在科举文试上放手一搏。
淋漓细雨中,珞珞在房檐墙头轻巧地跳跃着,追兵已经被她甩得只剩下一个,很快她就又可以折回考场,陪伴颜君旭了。
她越想越得意,脚步也变得轻捷。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影子,像是苍鹰般从天而降,立在屋脊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的披风在风雨中招展,端是威武无双,竟然是曾跟她交过手的蓝夜。她心中一沉,知道自己不是对手,顺势溜下了房顶。
可蓝夜哪肯轻易放她逃走,一甩手银鞭如游蛇般袭向她的后心。珞珞听到身后风声,头也不回,回手用伞盾挡住了攻击,整个人便如被弹出的雨滴般飞了出去。
蓝夜不想自己的一击竟给了对方借力的机会,咬牙切齿地又追了上去。珞珞知道力量跟他相差悬殊,一边逃命一边心焦。
她担心自己会受伤殒命,更担心自己若缠不住蓝夜,倒霉的就将是颜君旭。她急得像是没头苍蝇般在小巷中乱窜,很快就被逼到了一处死胡同中。
她望着眼前的高墙,脑中灵光一现,竟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她足尖在墙上轻轻一点,便翩翩然跃到半空,坐在了墙头上。
蓝夜带着一个属下追来,刚巧看到她在朝他们做鬼脸,“大笨蛋带着个小笨蛋,看你们能不能捉到本姑娘?”
蓝夜登时被她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她揪下来撕成两半,将找《公输造物》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他一鞭就朝珞珞打去,珞珞身子微晃,已经跃到了墙的另一边,风雨中只留下她银铃般的笑声。
他怒不可扼,纵身一跃,如苍鹰扑食般越过高高围墙,紧追着珞珞。
珞珞始终跟他保持着三丈多远的距离,让他既追不到自己,也不会跟丢了。其间有两次她差点就被蓝夜抓到,都在千钧一发被她躲了过去。她在雨中奔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位于民巷中的闲院,正是她跟颜君旭平时居住的地方。
蓝夜是第一次来到这偏僻的闲院,根本不知此地就是他们的住处。长老将取《公输造物》的任务转派给朱雀后,就不再允许他插手。直至朱雀失败后,他才能为所欲为。
眼见珞珞轻盈地翻墙而过,躲进了院子里,他更加确信眼前的小姑娘已被逼到了绝路。
他狞笑一声,跟着跳过了墙,只见珞珞红影一闪,消失在后院微敞的门后。他想都没想,就跟着钻进了门中,身后还跟着他张牙舞爪的手下。
门后是两条岔路,珞珞回头朝他吐了吐舌头,钻进了右边的岔路中,他也连忙追上。直至他跟着眼前的翩如彤云的倩影又拐了几条岔路,才发现不对劲了,眼前的岔路永远没有尽头,而四周的墙壁居然完全一样,毫无分别。
“喂,你还能找到方才我们进来的路吗?”他停下脚步,望着身边一模一样的墙壁,和灰茫茫的天空,一筹莫展。
身后跟着的属下缩了缩肩膀道,“回将军,我不记得了……”
“你这个笨蛋,怎么都不记路?”他愤怒地大骂,如没头苍蝇般在墙壁间穿行。
“大笨蛋、小笨蛋,一齐落入了迷宫里。转圈圈,打转转,像是青蛙进罐罐。”墙壁与墙壁间,传来了珞珞嘲讽的笑声。
蓝夜方才知道自己被诱入了迷宫陷阱,气得七窍生烟,恰在此时,潮湿的风里送来了一缕蔷薇花香。
他对迷宫一窍不通,但狐妖的鼻子格外灵敏,可根据气息判定方位。他吸了吸鼻子,蹑手蹑脚地循香而去,果然在转了几个弯后,就见珞珞正躲在一个拐角处,探头探脑地偷窥着他们的动静。
他手腕一抖,钢鞭如闪亮的银蛇般袭向珞珞,速度之快,根本让她来不及躲避。
珞珞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一股阴冷的寒气直奔面门而来,想要闪开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