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褪去艳色,西天的最后一抹光被黑暗吞噬,秋夜的星子升上了天空。在迷宫中转了一圈,淋了半日雨的蓝夜,终于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出口,站在荒草丛生的后院。
“蓝将军,接下来怎么办?”跟在他身后的下属,小心翼翼地问。
“去贡院找该死的小书生,这笔账我一定要跟他算清楚!”蓝夜咬牙切齿地怒吼。
“那我们不如在此地等他,属下刚探查过,这好像是他的住处?”
他听得怒火中烧,“白痴,换了是你,明明知道仇人在家里,你还会回来吗?”
属下被骂得缩了缩头,但内心却觉得蓝夜也没比自己聪明多少,奈何力量微薄,只能跟在首领的身后,向贡院疾奔而去。
贡院中灯火通明,学子们都在挑灯夜战,可蓝夜转了一圈,却根本没发现颜君旭的身影。
他整日都在扑来扑去,每次都扑了个空,气得他站在屋顶,仰天发出愤怒的嚎叫。
月光宛如轻纱般照进木窗,颜君旭正坐在窗前的灯下,认真地背书。他还拿出了一张纸,记下了数行蝇头小字。
“公子爷,科考已经结束了,还如此用功吗?”一袭香风拂面,身穿单薄轻纱的茜桃,将精致的山楂枣泥糕摆在了他的书桌上。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不想被打扰,又埋头苦记。珞珞却老实不客气地拿起糕点吃了起来,边吃还边点头,“你这莫大哥还真是会享受,这里的点心比京城醉仙楼里的还好吃。”
楼上又响起了轻柔舒缓的歌声,令清凉的夜风也变得如绸缎般温柔。
此处正是莫秋雨的听雨小筑,珞珞生怕蓝夜在闲院中守株待兔,灵机一动,便带着颜君旭来到此处避难。
因机关武考刚刚结束,莫秋雨一直忙着甄选考生,吃住都在工部,已经五日没有回来过。
颜君旭听到机关武考几个字,心中难免失落,但他歇了会,又再次背起了书。他这一背就是整晚,珞珞在客房中睡得迷迷糊糊,每次醒来,都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前挑灯夜战的身影。
直至次日鸡鸣之时,天光方亮,他才阖上书本,来到了院子里。珞珞耳力也优于人类,听到他起身,忙从客房中出来,只见他正蹲在院子的角落,拿着只炭盆,正要焚烧什么物事。
她凑近一看,只见盆中装着两本书,正是颜君旭千辛万苦得来的《公输造物》,急道,“你疯了吗,怎么想要烧书?”
“太多人觊觎这本书了,我们不能永远把它藏来藏去,而且还会连累你……”颜君旭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笑着对她道,“别担心,我都将它记住了,便是倒着写也能默出来。”
珞珞还想阻止,但看他心意已决,便也点了点头。她跑到房中去拿了瓶昨晚没喝完的残酒,倒在了书上。颜君旭则点燃了火折,将书页引燃,蓝色的火焰如幽灵般在缥缈的晨光中跳跃,将纸张舔舐得卷曲焦黑。
“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颜君旭忙回头望去,只见莫秋雨正弯着腰看着他们。他的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的,眼下两团乌云般的青黑,显然是劳累了多日。
“在烧书。”珞珞接下了话。
“呵,刚考完试,就忙着焚书吗?看来君旭是十拿九稳了?”他扶了扶眼睛上的琉璃片,调笑着说。
“此书跟科考无关……”书在火焰中化为一堆黑灰,颜君旭用树枝翻了翻灰烬,叹了口气,“是关于机关的,虽然很重要,但它总为我带来麻烦,也只能烧了。”
莫秋雨的手指动了一下,似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握成了拳。他微笑着对颜君旭和珞珞道,“你们刚考完试,想不想在京城逛一逛,玩一玩?”
“真的吗?”珞珞喜不自胜地拍起了手,“据说京城里好玩的地方很多,我只去过一次戏院,吃过几次小吃,别的地方还没去过呢。”
颜君旭也很雀跃,科考结束后,压在心头大石终于卸下,他少年心性大发,在家中根本闲不住。
“此时天色尚早,待我歇会儿,就带你们去郊外,参拜公输子的墓地,毕竟君旭喜欢机关,也该去拜拜这位机关术的祖师爷。”莫秋雨打了个呵欠道。
颜君旭一听到公输子的墓地,登时双眼发光,恨不得马上启程。珞珞对墓地毫无兴趣,但见颜君旭如此期盼,也只能附和着连连点头。
如此等莫秋雨补了会儿觉,天光大亮之时,茜桃才去叫人备好了马车。颜君旭和珞珞早就迫不及待,两人坐在车辕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但当他们看到莫秋雨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时,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变得乖巧而安静。
那女人身姿窈窕,大约二十余岁,穿着件茉莉黄的裙子,以天青色织锦束腰,在晨光的辉映下,如迎春花似的娇嫩芬芳。即便她梳着个再寻常不过的同心髻,只以绢花装饰,凭着一双含烟拢雾的双眼,凝脂般的肌肤,也能看出是个美女。
“这位是幽莲姑娘,你们应该见过吧。”莫秋雨向他们介绍,磊落而大方,“她刚巧要去京郊的庙宇还愿,可以顺路跟我们过去。”
幽莲朝他们福了一福,宛如青烟般袅袅婷婷地上了车。颜君旭只觉这位幽莲姑娘跟自己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她眼波隐含愁色,举手投足都优雅而缓慢,像是个凝结了伤情的春天。
一路上,她坐在车厢的一角,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说话恰到好处,既不会多话,也不会毫无回应,声音低沉而婉转,像是一只温柔的手,熨帖了每个人的心。
颜君旭起初说话小心翼翼,但走了半程,跟幽莲也熟悉了些,便挠着头好奇地问,“晚上唱歌的是姑娘吗?我一听姑娘的歌心便安宁了,连睡觉都比平时安稳。”“我年纪比公子虚长几岁,公子便叫我姐姐吧。多谢公子的称赞,我闲的没事便在房中练嗓子,但无论怎么练,始终不如从前……”
颜君旭心中好奇,还想多说几句,便听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停在了路边。
“这就是公输子的墓地,为了纪念这位机关之神,朝廷在此处建了个祠堂祭拜他。”莫秋雨拉开了车帘,看着窗外道。
颜君旭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群山怀抱,参天树影中,伫立着一个灰色的祠堂。
祠堂旁立着两个高大的立柱,宛如巨人般耸立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