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君旭心怀神往地走下了车,眼前又浮现出璇玑保存的公输子的画像,他不辞辛劳,为了百姓风尘仆仆地奔走在民间,想不到最终竟埋骨于此。
只见立柱旁种着的都是翠柏等挺拔笔直的树木,亭亭如盖,洒下遍地阴凉,也如一个个君子般守护着祠堂。
立柱上各凿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字,是“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公输子前辈真是令人敬佩,虽然没有官职,却一生都忧国忧民呢。”珞珞见到这两行字,忍不住感慨道。
颜君旭也连连点头,朝祠堂虔诚地鞠了一躬,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以公输子为榜样,处处为黎民百姓着想。
四人缓步进入祠堂,只见里面陈设简单,院墙中只有一处简陋的庙宇,庙中供奉着一座石像。石像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眉须皆长,高大威猛,端坐在椅子上,跟璇玑给他们看的画像毫不相似。
“公输子没有任何画像流传,而且此祠堂是十几年前才建成的,工匠们为了彰显公输子的力量,才雕刻出这具威武的雕像。”莫秋雨为他们解释。
雕像脚下的祭坛上,放了成堆的干瘪发霉的贡品,似曾有很多人来祭拜。
“看来机关武考前,有不少考生来祭祀这位机关祖师爷,可考试结束之后,就门庭冷落。”颜君旭望着腐败的贡品叹了口气,“可见真心喜爱机关之人太少了。”
莫秋雨也看着他,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你错过了此次机关武考,否则今年的状元非你莫属。”
颜君旭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根本没敢问此次武考的试题,只埋头向祠堂后的公输子墓地走去。
珞珞见他伤心难过,忙跟上去调笑,将话题从机关武考上引开。公输子的墓地也十分简单,只有一座青石砌成的坟冢,墓地四周也都铺着干净的青砖,没有丝毫装饰,似透露出墓主逍遥不羁的性格。
他们绕着孤零零的坟冢转了一圈,又拜了几拜,才结伴离开。
莫秋雨和幽莲已经在车边等候,见他们回来,便一同向公输祠堂北边的寺院去了。
此寺名为“大慈悲寺”,是紫云城附近有名的寺庙,以许愿灵验闻名,据说有不少京城官吏来此求得加官进爵。
初秋的大慈悲寺在湛蓝天幕和碧绿树海的衬托下,宛如伫立在云端的天宫,令人高不可攀。马车只能停在山脚下,所有的香客无论是高官贵胄还是平民百姓,都需拾阶步行,爬上蜿蜒于山中的一百零八级台阶,才能入寺参拜。
颜君旭和珞珞跟在莫秋雨和幽莲身后,一边赏风景,一边爬山,四人说说笑笑地很快就到了大慈悲寺,丝毫没觉得累。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也不是佛祖的诞辰,来参拜的香客也少了许多,不似莫秋雨口中接踵摩肩的盛况,颜君旭才得以好好参观寺院。大慈悲寺的寺墙是杏黄色,配以灰黑色的瓦片,在一片苍翠的衬托下,静憩中透着威严。
他们走入寺庙,两株亭亭如盖的菩提树映入眼帘,阳光透过树荫,像是金丝般洒在青石砖上,照得尘光飞舞,颇有禅意。菩提树后就是大雄宝殿,幽莲缓步而行,穿过树影来到了殿前,虔诚地焚香跪拜。
颜君旭闻着寺庙中浓郁的香烛气息,颇为担心地问向珞珞,“你可喜欢这里?若是待着不舒服,咱们转一圈就走吧。”
珞珞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道,“你以为我是什么腌臜低等的妖怪吗?本姑娘可是狐族中最高贵的青丘狐,才不怕这些菩萨佛像呢。”她说罢又张开双臂,在寺庙的庭院中转了个圈,“说来奇怪,我到了此处觉得神清气爽,简直跟回到了家似的。”
他们正在说笑玩闹,莫秋雨就招呼他们去买了香烛贡品,带他们同去拜佛。
大殿中烛火通明,映得高大的金色佛像宝相端庄,肃穆慈悲。颜君旭燃起香烛,恭恭敬敬地朝佛祖磕了几个头,只祈求自己独辟蹊径的试卷,能得考官垂青。
“此寺求功名最灵验,你不妨许个愿试试,虽说事在人为,但事情成与不成,也需有天助。”莫秋雨左眼的镜片晶莹闪烁,似看透了他的心。
颜君旭被猜中心事,脸腾地红了,匆匆忙忙地上了香便退到了一边。
珞珞琥珀色的眼珠一转,拉了拉莫秋雨的衣袖,“莫大哥,我觉得你这句‘事在人为’很有道理,不知科考后考官在何处阅卷呀?”
“当然也是在贡院,考官需闭门不出,完全断绝跟外界的往来,直至半个月后,在所有的试卷中挑出十个甲等的呈给皇上,再由皇上进行殿试,选取本届科考的状元、榜眼和探花。”
“哦……”珞珞眯着美目,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就好办了。”
他们正说着,便有一个身着灰色僧衣,生得眉清目秀的小僧人走了过来,朝他们恭敬地行了个礼,“方丈听闻幽莲姑娘来参拜,请几位施主去后院用餐斋饭。”
幽莲点头答应,低声道谢,珞珞开心地拍手叫好,拉着颜君旭一同去了后院的饭厅。
他们刚一坐定,便有一个黄色袈裟的老和尚缓步而来,他年近七旬,气度沉稳,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颜君旭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长得慈眉善目的老者,只能连连行礼。
经莫秋雨介绍,他才知道这位就是大慈悲寺的方丈,法号“空明”,取自佛法中的“本性空,自性明”的含义。
看着空明平和如水的眼神,超凡脱俗的气度,他自觉太过庸俗,只能双手合十,连句话都说不出。
“看小施主的衣着,此番进京,是为功名而来吧?”空明低声念了句佛号,和蔼地问向他。“大师猜得不错,只是我资质驽钝,考生中比我优秀的太多了,怕是不能如愿以偿……,而且我喜欢的是机关术,却想着在科举上一展抱负,所以多半会落选。”颜君旭垂头丧气地答。
空明大师却摇了摇头笑道,“依老衲来看,世间万事都是因果,只要小施主种的是善因,自然会结善果。科举是为国家选出贤明之士,小施主无论会不会机关,若是贤者,就有资格入选。”
他眉须皆白,一团和气,在正午的秋光的照耀下,恰似大殿中供奉的佛祖。颜君旭听他一番安慰,不知为何眼眶湿润了,恨不得将自己的委屈向他尽数倾诉。
空明又跟幽莲和莫秋雨聊了几句,便合十向他们告辞了。候在一边的小沙弥送上了简单的斋菜。
“恭喜君旭,有望金榜题名呀。”莫秋雨满脸喜色地看着他。
“啊?莫大哥为何这么说?”
“这位空明大师说的话,很多都成为真的,尤其是在官场仕途方面,不知有多少官员挤破脑袋要求得他的指点。方才他说你种善因结善果,便是在说你这次科考会如愿以偿。”
颜君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希望借莫大哥吉言吧。”
斋菜很快就上齐了,不过是几只素饼,四碟凉菜,和一碗清汤。为了用餐,幽莲不得不取下面纱,还朝颜君旭和珞珞说了句“抱歉了”。
两人不知她为何有此说法,可当看到她显露的容颜时,都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清丽而不失妩媚的脸,一双黛眉似颦非颦,眼中满含哀愁,让人见了忍不住想去抚平她藏在眉宇间的愁绪。
但如此惹人怜惜的面容上,却有一道鲜红而狰狞的疤痕,疤痕从她的右下颌开始,一直延伸到脖颈处,像是一条扭曲的虫。
大概是察觉到了两人惊惧的目光,幽莲窘迫地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