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离寺庙有一段距离,兼之树高林深,片片阔叶像是庞大无匹的伞,遮蔽了秋日的晴空。
释心和释意身穿灰色僧袍,像是两片缥缈的云,在一片苍翠碧海中缓缓移动着。他们时不时还停下来,朝颜君旭和珞珞招招手,示意他们跟上来。
珞珞胆子很大,暗中将匕首笼在袖中,低声朝颜君旭道,“不怕,看这两个贼秃在耍什么把戏!”
颜君旭手心出汗,幸好有珞珞给他壮胆,他才没有掉头就跑。再往林中走了半里路,灌木中已经出现了断掉的刀枪,显然此处经历过一场大战。
他正战战兢兢,却见释心和释意都停在了一处林木高大的地方。而在他们身后,居然立着一个巍峨高耸的黑色影子,乍一看竟像个怪兽。
他被这奇异的影子吸引,缓缓踏过野草走了过去,只见那竟是一座庞大的石碑,石碑是黑色花岗岩制成,碑座是一个黑色的大龟,是民间常见的“驮碑神龟”的造型。
龟有一人多高,而它背上的石碑更是四丈有余,让人看着就有压迫感,走近了连呼吸都不畅。
“这是庙里的物事吗?为何会放在后山?”见到石碑之后,颜君旭松了口气,相信释心释意二人并不想谋害他。
释心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此碑年代久远,大概是两百年前的物事。大慈悲寺建造之处,也想过将此碑搬到寺中,奈何太过沉重只能作罢。可万万没有想到,这座建在深山的死物,竟然引来贼人的惦记。”
“贼人?他们不是该觊觎金银珠宝吗?怎么会盯上这块大石头?”珞珞也十分不解,绕着石碑转了一圈。
果然,她在黑龟的身上发现了很多刀砍斧凿的痕迹,石碑真的被人破坏过。
释意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来话长,此碑名唤‘玄武碑’,驮背的灵龟又叫‘玄武’,是守护北方的灵兽。本来它一直立在深山中无人理会,但就在前几个月,突然有人说这石碑下藏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引得盗贼小偷纷纷来盗。起初他们还偷偷摸摸,被寺里的值夜僧赶走几次后,索性改成了明抢。”
“所以你们叫我来这里是……”颜君旭挠着头,看着石碑,双眉皱成了一团。
释心和释意同时说,“求小施主想个办法,把石碑搬走吧,本寺僧众实在是不堪其扰!”
颜君旭五官都挤成一团,为难道,“你们不能找地方官帮忙吗?再说莫大哥不就是工部员外郎,他应该也有办法。”
释心释意又同时摇头,叹息道,“首先这石碑重逾千钧,又处于深山中,不仅需要大量人力,还要开凿山路,地方官员根本不肯为它劳师动众。至于莫大人,虽然他在工部任职,也无法调集这么多人手。如果小施主有妙招,就请替本寺想一想,如果没有,也不要将此事挂碍在心。佛家讲究缘法,若小施主无计可施,便是石碑还未等到它的有缘之人。”珞珞明亮的双眼转了转,低声问,“你说的宝物是什么?可知一二?”
释心笑了笑,朝珞珞合十,“阿弥陀佛,佛家人心无挂碍。无论它是价值连城,还是一文不值,都跟我们毫无关系。”
珞珞看他们师兄弟一副不染凡尘的模样,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她生性好动,只觉对着座黑石碑实在是无趣至极,拉着颜君旭就要走。
可哪知颜君旭却对石碑起了兴趣,他绕着石碑转了几圈,又从布袋中掏出测量尺寸的绳子量了又量,皱着眉思考了许久。
“两位师傅,我想试上一试,但我的一位朋友还在参加科考,能不能等他考完了,我带他一起拜访贵寺?”
释心和释意满口答应,送他们离开后山,回到了大慈悲寺。而此时午后最炎热的时辰已过,阳光西斜,已近傍晚时分。
在送走颜君旭时,释心还特别叮嘱他,千万不对莫秋雨提起此事,以免让他平添烦恼。
莫秋雨和幽莲也刚好抄完了经书,正在往寺庙的大门处走,见他们过来,忙招呼他们一同下山了。
一路上颜君旭几次想跟莫秋雨提起石碑之事,费尽千辛万苦才忍住。好不容易回到了紫云城,他见街边有个卖烧鸡的铺子,想到珞珞已经整整两天没吃到鸡,估计已经馋坏了。
他跟莫秋雨和幽莲道别,跳下马车,拉着珞珞就跑向了烧鸡铺子。珞珞看到摆在炉子上的香气四溢的烧鸡,果然脸色绯红,双眼放光,像是只贪吃的小兽般可爱。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珞珞已经几乎吃掉了一整只鸡,还好她尚存着些理智,给颜君旭留了一只冒着油光的鸡腿。
颜君旭等她吃饱了自己才吃,也拿起烧饼就着鸡腿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还边说,“累死我了,回去得好好睡一觉,没想到这两日竟如此波折。”
珞珞突然脸色一僵,又想起了蓝夜,“咱们再去听雨小筑吧,万一那个凶恶的黑狐在闲院里守着我们可怎么办?”
颜君旭却朝她挤了挤眼睛,“我们几次跟蓝将军交过手,他暴躁又自大,过去了一天一夜,你觉得他会有耐心在院子里守株待兔吗?”
“对了!”珞珞拍着手笑道,“他估计会以为咱们再也不敢回去了,在京城里四处搜寻呢,可咱们偏偏就回去住,这叫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也最是安全。”
“没错,但还是得小心谨慎点!”颜君旭赞同地连连点头。
他们所料不错,蓝夜并未在闲院中等他们,而是被困在一个四面不透风的石室中,满怀惊恐地望着头顶。
黑暗之中,沉重的石壁里传来簌簌轻响,仿佛有活物在爬行一般。
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却听头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随即脖颈一痒,有什么物事落了下来。他慌张中摸了一把,却摸到了一把宛如面粉的细沙。一直强悍而从不屈从的他,吓得浑身颤抖,扑到了石室门上一个巴掌大的窗口上,惊恐地叫道,“长老,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不听从你的命令,擅自行动了,求你把我放出去,念在这么多年来,我为你奔波卖命的份儿上,放我出‘沙牢’吧!”
他的声音因惊恐而变得嘶哑,但窗口处寂静无声,根本没人回应他的哀求。反而头顶的岩壁上响起了接连不断的“咔咔”声,像是黄泉里催命的序曲,沙子流水般倾斜而下,很快就埋到了他的膝盖。
细沙无孔不入,从他的靴筒渗进去,像是虫子般啃噬着他的脚趾,又麻又痒。“沙牢”是涂山会的刑罚之一,以毒水浸泡过的细沙将人淹没,细沙会渗入毛孔,腐蚀肌肤,当沙子没过头顶,便会从口鼻钻入脑髓,便是神仙来了也没救。据说有受此刑而死的人,七天之后从沙堆中挖出来,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
“你知道错了吗?”就在细沙埋到蓝夜的腰际时,铁窗外终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蓝夜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扑上去,他并不傻,知道长老有此一问,自己便有一线生机。
“我错了!我不该去抓那小书生的。”他急切地说,“长老,快放我出去吧,我再也不敢了。”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朱雀也是死在你的手下?致命的一刀割断了他半个脖子,那对少年男女哪有如此腕力?”
蓝夜仍矢口否认,用头砰砰地撞着铁窗,“真的不是我,我发现时他已经死了。都是同族,我怎会戕害于他?”
黑暗之中,似有一双碧绿的幽怨的狐眼,在牢牢地盯着他,是朱雀飘**的魂魄。但他根本不怕鬼,死在他手下的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人,怎会在乎这多杀的一个?况且朱雀暴戾又疯狂,万一哪天这家伙转头对付自己可怎么办,不如趁他虚弱解决了后患。
“哼,此事我早晚会查清楚,若真的是你,定不会放过你!”
铁窗“啪”地一声阖上,流沙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蓝夜知道自己捡回条性命,虚脱般倚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很快石壁发出“隆隆”巨响,出现了一个一人来宽的口子,他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仿佛逃出了一个熔炉炼狱。
“你这个笨蛋!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随便对那书生动手吗?那小子并不傻,反而很是聪明,身边跟着的姑娘是青丘狐妖,也足智多谋。对付这种人只能智取,你若是将他们逼狠了,他将书毁去怎么办?那我们就更加被动,你有没有想过?”被黑色斗篷遮住了全身的长老,像是影子般飘然来到他身前,愤怒地训斥道。
蓝夜倚在墙角,整个人宛如一滩烂泥,他听了长老的话,颓然地摇了摇头,“我只想早点拿到书,为涂山会建功立业,哪里想过这么多?”长老长叹一声,朝他挥了挥手,低声道,“我已安排别人去对付他了,你去休息几日吧。记住,再节外生枝我就要了你的命!”
蓝夜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壁,趔趄着走出了窄室,走进了幽深的隧道中。
他一进入隧道就幻化成一只毛发黝黑的狐狸,撒腿狂奔,冲出了暗室的门,终于逃出了生天。
门外是紫云城旖旎的夜景,车水马龙的街道,黑狐露出尖利的犬齿,对着瑰丽的万家灯火,发出了不甘心的低吼。<!--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