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城门口,云光霞蔚将厚重的城墙染成了金色,更显得它巍峨雄伟,高不可攀。
各色车马行人宛如流水般穿过城门,其中就有一辆模样奇怪的六轮马车。马车刚一进门,便朝着城中最热闹的北里花街驶去。
花街上行人稀少,风里都飘散着甜腻的脂粉气味,和残酒的香气,偶尔有几个窈窕的小婢女出来洗刷酒具,像是一朵朵娇嫩的花,绽放在晨光中。
方思扬一到街口就跳下了车,朝颜君旭道,“我跟此处的香奴儿姑娘有约,搬石碑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月曦也轻盈地站在他身边,不停拉他的衣袖,恨不得马上离开。
“喂!怎么你不跟我一起想办法吗?”颜君旭急得干瞪眼,没想到他竟会把自己丢下。
方思扬从怀中掏出了个物事,扔到了他的手中,拉着月曦便跑,边跑还边笑着道,“这是我昨日在石碑附近捡的,别的就爱莫能助啦!”
他们像是出了笼的鸟儿般欢快,转眼就消失在挂满了红袖招,**旖旎的街道上,看样子是昨天在寺庙里闷得坏了。
“这家伙真不讲义气,呆瓜,你想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珞珞朝方思扬的背影挥了挥粉拳。
颜君旭打开布包,只见里面包裹的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块,估计是昨晚盗贼们从石碑上敲下来的,被方思扬给捡走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石块放在了随身背着的布袋中,回到了马车上,让车夫带他找找有名的铁匠铺。
铁匠铺很快就找到了,而且不止一家。在位于紫云城南开云坊的一条街道上,足足有十几家铁匠铺,更有车马行、兵器店等店铺。
居住在城南的大多是穷人,做的都是末流的行当,街上杂乱不堪,时不时就有人纵马而过,吓得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颜君旭跟珞珞走了几步,就踩到了一团马粪。珞珞忙跳开来,笑嘻嘻地说,“我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先去别处玩一会儿,等会就过来找你。”
“喂!你也要丢下我吗?”颜君旭哀叫道。
可珞珞哪里理他,蹦蹦跳跳地像一只欢快的红鸟,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颜君旭叹了口气,只能一个人在各个铺子间游**,他先是去了一家招牌光鲜的打铁铺,说要打几根半尺宽,十几丈长的铁链。
正在打铁的铁匠听了他的要求,觉得他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来拆台的,扬了扬烧红的铁钳,作势将他赶了出去。
他慌慌张张地又找了个小点的铁匠铺,这次看铺子的是个老头,老头虽没力气打他,也气得咒骂不停,吓得他脚底抹油连忙跑远了。
他转了半天功夫,只觉四处碰壁,举步维艰,突然怀念起在黑龙镇采购之时,那时他要大量的猪尿泡店主都陪着笑。看来并非是自己的要的物事很容易得到,而是雪盈的权势让人无法拒绝。他坐在路边,看着尘灰四起的道路,眼前忙碌不休的百姓,突然心中感慨。不知何时能做出精妙的机关,解决百姓的奔波之苦、负重之累、饥饿之困,让众生平等,不再有富贵贫贱之分。
他正托着腮在发呆,徜徉于自己的妄想中,却见有个不修边幅,斜背着个沉甸甸布袋子的中年男人,晃悠悠地从眼前走过。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觉得他十分眼熟,似在哪里见过。但当他休息片刻,起身继续寻找能同意为他打铁链的铁匠时,发现不仅是他屡屡被赶走,男人居然也在被各家店铺驱赶。
“曲大爷,你可别为难小的了,你要的玩意儿都是异想天开,什么曲轴?什么木翅?都没听说过。”跟撵走他不同,商家们好言好语地跟男人商量,不过结果却疏途同归,都是被请出店门,站在大街上。
颜君旭在街上转了几圈,又遇上了这男人,男人也留意到了他,跟他擦肩而过时还驻足看了一会儿。在两人不知第几次相逢时,恰巧有一面刚刚磨好的铜镜放在一家镜子店门外,波光般的镜影中,映出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形。
他们同时“哇”地大叫一声,惊讶地跳开,接着又都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对方。
只见镜子里的两人姿态和打扮竟然极为相似,头巾下乱发如蓬,都穿着不起眼的蓝布长袍,也同样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差别就在于颜君旭是少年之姿,又高又瘦;而男人已经年逾不惑,身体发了福,显得有些邋遢。
“你、你是谁?怎么跟我这么像?”男人抓了抓头发,困惑地绕着颜君旭转了一圈,“不对呀,我年轻时因为沉迷于机关,气走了所有的小娘子,也不可能突然冒出个这么大的儿子呀。”
“机关?”颜君旭准确地抓到了关键词,总是如狐狸般微眯的双眼瞪得溜圆,“你也懂机关?”
“哼哼,那是自然,京城中卧虎藏龙,懂机关的人可不在少数。你这小家伙也对机关感兴趣?”男人挺了挺胸脯,得意地说。
颜君旭这才仔细打量他,只见他大概四十出头,长圆形脸,皮肤黑中透红,细长的双眸藏在浓眉下,几不可见,下巴上留着几缕胡须,活似只黑羊。
“略知一二吧。”颜君旭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答,他既是谦虚,也是学乖了,怕对陌生人露底,招惹是非。
“你这小家伙倒是有趣?叫什么名字?”捋了捋胡须,似听出了他话中的遮掩。
颜君旭朝他拱了拱手,“小生姓颜,名君旭,是进京赶考的书生。”
男人更加犹疑地打量着他,“你懂机关,又特意来进京赶考,想必是为了机关武考而来,为何在考场上没有见到你呀?”
提到机关武考,颜君旭的力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抽走了,像是个霜打的茄子般站在秋阳下,连腰都直不起来。“哎呀,时辰差不多到了,我得去一个地方,你我相遇即是有缘,若是小郎君没事的话,可以跟我同去。”男人看了看挂在胸前的日冕表,焦急地道。
颜君旭对他也十分好奇,只觉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如临水照花般,竟有一种亲切之感,连忙点了点头。
男人拉着他就穿过尘灰四起的街道,跑到了一个修理马车的店铺,旋而从店铺里推出了一辆怪里怪气的车。
车子的骨架是木头做的,前后各有两个四尺来高的钢铁轮子,轮子外包着一层软软的胶皮,四个轮子都用铁链跟车身上的踏板相连,只需踩动踏板,车便能向前行驶。
颜君旭见到这机关车立刻来了兴趣,迫不及待地要坐上去试一下。男人递给了他一个木壳似的帽子,示意他戴在头上。
“这是‘越王头’做的,万一车翻了,可以保护头部不受伤。你放心吧,‘越王头’很坚硬,得用利斧才能砍烂呢。”
颜君旭在将木壳帽子戴在头上后,心底泛出一丝悔意,而当他坐在男人身后,卖力地瞪踏板时,后悔之情便如滔天巨浪,要将他淹没了。
路上的行人纷纷向他们行注目礼,他们戴着木壳帽子,踩着踏板行驶在街上,简直比卖艺的猴子还夺人眼球。
“曲先生,又出来玩啦?”、“这次竟有人跟曲大爷一起,真是罕见。”
路人皆纷纷起哄,他才知道男人姓“曲”,而更令他崩溃的是,当他卖力地踩出了两里路时,才发现这位曲先生邀他同去,并非是出于惜才之情。
而是因为两人一同踩踏板,比较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