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工部侍郎

秋日阳光酷热，兼之他费劲全力蹬车，很快就累得汗流浃背。偶有马车经过，他便羡艳不已，马车跑起来车厢中凉爽生风，淑女们怕出汗沾花了妆，还会放盆冰在车中，更是半点暑气都不沾。

“你们这些书生呀，写起文章来个个大义凛然，仿佛心怀苍生，但自己出门必乘车，风吹不得雨淋不得，连一天平民的日子也过不得，所谓同情也只是嘴上说说，虚伪至极。”曲姓男子边蹬车边说。

颜君旭听了他的话，脸登时涨得通红，果然见街上的百姓大多都在奔波步行，有的推着车、有的背着沉重的货物，比他不知要劳累多少。

他不再说话，闷着头蹬车。男人似觉得无趣，吹起了口哨，吹了一会儿便又道，“小家伙，知道你头上戴着的帽子，为什么叫越王头吗？”

“不知道。”颜君旭摇了摇头，只恨珞珞不在身边，否则以她的博闻广识，怎能会被问住？

“这是生在南海的一种植物的果实，传说中林邑王和越王有故怨，遣刺客砍其首，悬于树上，后化为椰子。其浆如酒，其壳可做饮器，百姓就唤此椰子果为越王头。”

“说得惟妙惟肖，南海那么远，你如何去过？”颜君旭嗤之以鼻地道，“搞不好是在编故事骗我。”

曲姓男子被他气得山羊胡子都翘起来，嚷道，“我堂堂一个……，咳，华国百姓，怎么就不能去南海了？先走陆路到泉州，乘船过去即可。”

可颜君旭仍怀疑地看着他，觉得他在说谎。

两人又骑了一会儿，太阳越发晒了，迎面吹来的风宛如热浪，已是一天中最热的午时。颜君旭累得浑身脱力，实在是骑不动了，索性瘫坐在车上装死。

男人拿他没办法，只能带他去阴凉处喝茶祛暑。两碗茶下肚，颜君旭一双狐狸眼终于有了些精神，连忙朝他一拱手道，“这位先生，小生不能与你同去，先告辞了。”

“喂！你等等！”男人慌忙站起来阻拦，跟他套近乎“我叫曲铭，你叫我曲先生即可。”

“曲先生，小生告辞了！”颜君旭哪肯上他的当，仍做揖要走。

曲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一同蹬车的劳力，哪能轻易让他离开，忙道，“哎，可惜那工科武考的题目，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给破解了。”

他这一卖关子，颜君旭果然不再提走的事，再次跟他蹬起了车。曲铭笑嘻嘻地捋着胡子，仿佛自言自语般道，“话说这工科武考，圣上只出了一道题，就是如何破解陷马坑……”

听到“陷马坑”三个字，颜君旭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恍如行尸走肉般踩着踏板，眼中的景象也变得模糊。

他仿佛又置身于金碧辉煌的蜃楼之舟上，天河中波光潋滟，窗外白云徐徐，天水之间，光熙公子坐在他的对面，画出了一座危城。当时安如意仿佛说漏过什么，他是为了考试才请来的光熙君，难道这位仪表堂堂的光熙公子，真的与机关武考有关？而且还毫不避嫌地泄露了试题？

“咳！”曲铭见他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以为他没见识被惊呆了，轻咳了一声，才继续说，“今年是第一次机关武考，来的都是些丝毫不懂机关的书呆子，只有一个考生想出了个翻板车，拔得头筹。当然，他能不能当这个武考状元，还得经过圣上的殿试卿选……”

“那个人是不是叫安如意？”颜君旭回过神来，急切地问。

“没错，咦？你不是没参加考试吗？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曲铭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其中关系。

“他的翻板车是抄了我的！”颜君旭只觉一口气闷在胸口，几乎要昏厥过去，连踏板都踩不动，伏在了车上。

曲铭冷哼一声，“嘿！你这小子真能说大话，你怎知他是抄你的？题目是考试时才公布的，难道你能未卜先知？”

颜君旭只觉血气上涌，鼻中酸涩，气得几乎要哭出来，只恨命运不公，他不仅丢了考试的名牌，连想出来的机关都被盗取了，成了别人通往青云之途的踏脚石。

路越来越宽阔，路边的店铺也越来越繁华，曲铭一个人蹬着车，累得苦不堪言，更要命的是，车上还载着一个恍如行尸走肉般的颜君旭，令车越发沉重难行。

他眼珠一转，捋了捋胡子，朝颜君旭道，“机关高手又不是靠嘴巴说的？我就不信你真的比那安如意强。”

他话音未落，颜君旭立刻如鲤鱼打挺般坐了起来，双眼上挑，满含怒火，似要将他吞了。

“嘿嘿，若是你一展身手，便不由得我不信了。”曲铭说罢，将车停在路边，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条街道。

街上随处可见卖酒的女子，街边的小楼都建得精致婉约，更有庭院深深的小院，藏在不起眼的巷子里。飒爽的秋风吹到这条街上，也如情人的眼波般缠绵，风里混着胭脂香气、残酒气息，萦绕在鼻翼，久久徘徊不去。

颜君旭站在街头，不由愣住了，因为这条街正是花街，早晨他跟方思扬分别的地方。

他一天在紫云城里兜兜转转，竟然回到了原处。

“咳，此处有个漂亮的小姑娘，要我帮个忙……”曲铭忙解释道，“我可不是好色之徒，只是她家的冰糖蹄髈实在好吃，否则八抬大轿来请我，我都不会来这种香香腻腻，左右都是叽叽喳喳的女人的地方……”

他话音未落，便见两个长得俊俏的小姑娘朝他们走来，一见到他就笑道，“曲大人，你可来了，我家姑娘可等好久了。”

曲铭黝黑的脸登时变得黑中透红，像是只烤熟了的栗子。

“等等，你们叫他什么？”颜君旭立刻抓住了她们话语中的关键。其中一个小姑娘以衣袖掩嘴，轻笑道，“曲大人可是工部侍郎，怎么小书生竟不知道？”

这话比得知安如意在科考上拔得头筹更惊人，颜君旭惊愕得呆若木鸡，眼睛瞪得宛如铜铃。

眼前这个惯会使唤人的，又邋遢又好色贪吃的老山羊，居然是工部侍郎？朝中的四品官员，莫秋雨的上司？

一天之中他听了太多惊人的消息，过于惊骇，如魂飞天外般被巧笑倩兮的小姑娘牵着，穿过花街，走进了一座小楼。

楼上挂着金色的纱帐，纱帐散发着熠熠金光，像是将整个秋天的艳阳都积攒在一起，再全部抛洒在了此处。

他仰着头，呆望着雕梁画柱的小楼，光芒如海的纱帐，宛如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楼。

不知眼前的奢丽旖旎，是真还是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