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一个小姑娘像是蝴蝶般翩然地走来,“咦?两位贵客怎么还在这里?姑娘对你们的设计赞不绝口,已经为曲大人备好了桂花冰糖肘子。”
果然,风中飘着饭菜的香气,他们方才太过专注于机关,竟毫无察觉。
曲铭一把甩开颜君旭的手,双脚生风地朝小楼后走去,虽然他挺起胸膛,摆出一副端庄的姿态,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迫不及待。
虽然想出了如何称石碑重量的法子,但能挪动石碑的机关仍没想出来,颜君旭根本没心思吃饭,仍低着头思索,便被曲铭甩在了身后。
他神情恍惚地穿过小楼,只见楼后是一个四面透风的厅堂,红柱黑瓦,四面挂以淡青色纱幔,纱随风动,曼妙缥缈,像是裁剪下的雨后的青天。
这写意无尽的青色中,有窈窕的身影在追逐玩耍,时而还传来笑闹之声。颜君旭被这仿佛不属于人间的景致吸引,好奇地走了过去。
只见几个少女正赤着足在厅堂中取乐,地上散乱地放着琵琶、七弦琴和竹笛。即便已经入秋,她们也只穿着轻薄的纱衣,衣下隐约可见纤柔有度的身段和细腻的肌肤。
颜君旭对京城的姑娘一无所知,只看出她们的纱衣似价值不菲,都是一色的烟水粉,裙摆上绣着金色的芍药花,额头上还贴着金色的花钿,梳着一式的双环髻,一时竟分不清谁是谁。
她们看到了颜君旭,见他穿着书生的青色长袍,又呆头呆脑,便嗤嗤笑着,仿佛没见到他一般,仍聚在一起玩乐。
颜君旭走近了,才发现这些少女有的捧着胭脂水粉,有的拿着牛角篦子,正在为一个坐在地上的姑娘梳妆。他觉得自己不该在此处逗留,但风里的甜腻的玫瑰头油气味、错落的云裳鬓影,都像一只无形的手,挽住了他的脚步。
他看着她们,像是在欣赏一蓬自顾自绽放的花,活色生香,又无拘无束。
可当这些女孩们为同伴梳妆完,坐在中间的姑娘撩了撩裙摆,缓缓站起来后。颜君旭立刻愣住了,因为她不是别人,竟是月曦。
月曦也看到了他,她也穿着烟粉色的裙子,梳妆发饰都跟其余的女孩子一般模样,但却更为清丽脱俗。
她捂着嘴,朝他招了招手,“你这么快就回来啦?如何得知我们在这里?”
“我、我是有事过来的……”颜君旭见月曦在里面,胆子也大了些,走进了厅堂。
果然,只见方思扬正伏在厅堂的一角,趴在地上画画。他一直躲在角落,又一声不吭,方才颜君旭站了许久,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颜君旭凑近去看,只见这画足有六尺余长,画中画着七八个飘飘欲仙的少女,她们都捧着乐器,在云端月影中弹奏。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方思扬用彩色的颜料画画,越发显出他功力深厚,少女们明明是同一打扮,在他的笔下却能清晰地分辨出各自的不同,堪称惟妙惟肖。“你来啦?”方思扬在描绘完一条衣带后,终于搁下了笔,“这聚香楼里的香奴儿是紫云城里最善舞的女子,这画便是她请我来画的。”
“真美……”颜君旭看着画,像是看到了一段凝固了的美丽的时光,纵使千百年过去,它仍不沾岁月风尘璀璨耀目。
“这是我为她们画的《淑女乐游图》,姑娘们终会容颜老去,青丝变白发,红颜化枯骨,但她们却能永远活在我的画中,后人会记得她们的笑容和芳姿。”方思扬活动了一下筋骨,站起来问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颜君旭便将自己今日的经历说了,方思扬也觉得十分凑巧,两人正坐在地板上聊天,便见一个苗条婀娜的女郎迤逦而来。
她跟厅堂里玩耍打闹的少女不同,气质如水般风流而难以描摹,虽只穿着件莹白色的纱衣,举止之间却魅色无边,比穿着七彩衣裙还要引人瞩目。
颜君旭一眼就认出她就是藏在金纱之中的女人,方才距离稍远看不真切,此时只见她生着一双桃花眼,看谁都像是在笑似的,美丽而平易近人。
“这位小兄弟便是颜公子吧?小女名唤香奴儿,多谢你为我设计的迎仙索,此时天色尚早,请二位跟我移步到花厅,去用些餐饭吧。”她福了一福,朝颜君旭嫣然一笑。
“是冰糖肘子吗?”颜君旭红着脸挠了挠头,“方才曲大人一直在说这道菜,所以我才知道。”
“曲大人说他是为官之人,不便在此多逗留,已经离开了。况且迎仙索出自公子之手,公子在也是一样的。”
听到曲铭走了,颜君旭颇为失落,他还没有想出搬石碑的机关,要跟他探讨呢。
香奴儿看出他的失落,掩嘴偷笑,“在天香楼里,为个男人失魂落魄的,小书生你可是第一个呀。”
大家都被她的话逗得开怀大笑,颜君旭的脸越发红了,被方思扬拉着去吃饭。
天香楼的菜精巧而别具匠心,方思扬和月曦赞不绝口,只有颜君旭仍沉浸在设计机关中,皱着眉拿着两根筷子摆来摆去。
方思扬笑道,“这位香奴儿姑娘可是紫云城的有名的‘天上舞姬’,等会机关做好了,你欣赏了她的舞姿,就不会愁眉苦脸的了。”
颜君旭听这绰号十分耳熟,好奇地问,“是不是还有个‘天音娘子’?”
香奴儿惊叹地放下酒杯,打量着颜君旭,“看不出小书生年纪虽小,却对京城的风月场颇为熟悉呀,‘天音娘子’前几年风头无两,我们常在一起表演,可是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她就隐退了,没人知道她的消息。”
“是什么事?”
香奴儿压低声音,瞪圆了桃花眼道,“是很可怕的事,有个喜欢天音娘子的男人发了疯,在黎明时持柴刀翻过院墙,要杀了她再殉情……”虽然知道幽莲无恙,颜君旭也不仅背后泛出冷汗,他还以为幽莲是因跟莫秋雨两情相悦才离开风月场的,哪知竟是因为凶案。
“后来怎样了?”方思扬和月曦忍不住追问。
“两人撕打在一起,天音娘子被毁了容,而凶徒被自己的刀划破了喉管。一个毁了容的歌姬哪还有什么价值,她离开了花街,就此不知去向了。”
“那……,她有没有两情相悦的恋人?”颜君旭小心翼翼地问。
“不清楚……”香奴儿摇了摇头,叹息道,“过去她曾跟我说过,有一个弟弟跟她骨肉分离,也不知后来找到了没有。”
刹那之间,颜君旭眼前浮现出了莫秋雨的走马灯上的画,画中有个少女保护这一个男童,看来他费劲心思做出走马灯,就是为了帮幽莲找失散的手足了?
他正在想着,突然听到旁边的小楼中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之声,看样子是安装“迎仙索”的木工到了。
他更没心思吃饭了,丢下碗筷就跑向了小楼。而在他的身后,香奴儿将一杯残酒凑到唇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
她艳名在紫云城流传多年,多少男人为了瞧她一眼打破了头,偏偏这位少年郎君不是打听别的女人的事,就是忙着做机关,视她如尘埃般轻薄无物。
她明眸一转,心中涌起了个念头,想捉弄一下这个疏忽了自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