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君旭一看到满地的斧凿和绳索,也按捺不住,精神百倍地跟着木工们做起了迎仙索。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至傍晚时分才终于大功告成。
工人们从未见过读书人喜欢木工活计的,像是众星拱月似地捧着他,围着他不停地问这问那。颜君旭此时的机关水平已经跟在家乡时不可同日而语,他们抛来的问题都能一一解答。
只是他愁眉不展,心中始终惦记着大慈悲寺的玄武碑。那块黝黑沉重的石碑,像是化不开的阴云似的,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此时夕阳西下,天香楼里的姑娘们点燃了门口的灯笼,即将迎接客人。香奴儿也系上护腰,站在二楼,打算试试这迎仙索。
她并未穿飘逸的舞衣,只穿着件短衣松裤,更显得腰肢纤细,手脚修长。
颜君旭本来还跟方思扬并肩站在一起,抬头看着香奴儿,但他的视线很快就被一个木工吸引。
木工身材消瘦,蹲在地上,用轮轴卷绳索。他将轮轴立在地上,缓缓转动,散乱的绳索很快就被卷好了。
颜君旭盯着转动的轮轴,停滞了思绪,仿佛也跟着转了起来。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手舞足蹈地说,“我想出来了!我想出该如何搬动石碑了!”
方思扬早已习惯他这幅模样,白了他一眼,继续看着楼上的香奴儿。香奴儿看他在楼下高兴得乱跑的样子,再次忽视了自己的存在,气得翻了个白眼。接着双腿微微一蹬,便从栏杆处滑到了半空中,摆出了曼妙的姿势,翩然滑下了小楼。
负责控制高度的两个男仆人,随着她舞蹈的动作调整着钢索的高度。虽然她只穿着简单的衣饰,但动作曼妙生姿,轻盈得仿佛生了双翅似的,在金色的纱帐下曼舞,恰似遨游在天际的仙子。
她一曲舞毕,众人皆抚掌赞叹,只有颜君旭蹲在地上埋头画图,对绝世的舞姿毫无兴趣。
门外的残阳像是美人醉酒的酡红,将西天染成了暧昧的颜色。一个身穿红色衣裙的俏丽少女,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大门。
“这里是有个叫香奴儿的人吗?”来的正是珞珞,她玩耍够了,去铁匠铺寻颜君旭,却意外地没找到人。
她记性很好,突然想到方思扬曾提过一嘴“香奴儿”,便找到了此处。果然,她一进大门,便见颜君旭正蹲在小楼的门口,专心致志地画着图。
她这一露面,工人们都不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得直了眼。只见这少女肤光胜雪,如云黑发梳成个俏皮的歪髻,鼻子小巧而俏丽,尤其是一双琥珀色的美目,如秋泓般清澈动人。
与紫云城的少女不同,她周身都散发着勃勃生机,如一株肆意蓬勃的野蔷薇,美丽又自由,一眼就足以令人深陷。
吊在半空的香奴儿,秀眉微颦地俯瞰着众人的反应,懊恼地咬了咬嘴唇。但她似想出了个好主意,唇边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呆瓜!”珞珞完全没留意到金纱中的舞姬,像是一团火烧云轻盈地飘向了颜君旭。
颜君旭听到她的呼唤,也惊喜地抬起了头,笑容不自觉地就浮在了脸上,只觉霞光再艳丽,也比不上珞珞的美。
就在这时,方才稳稳地吊在半空中的香奴儿,在空中转了个圈,竟一个趔趄落在了颜君旭的身边。她落地时脚下一歪,便往颜君旭的怀中扑去。
颜君旭吓得忙侧过了身子,顺势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才总算没有摔倒。
珞珞停住了脚步,瞪着琥珀色的美目,打量着这位从天而降的美人。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一天不见,颜君旭就结识了这如仙子般的佳人?怎么她还穿着贴身衣裤,露出了光滑洁白的藕臂?
最重要的是,这美人眼角眉梢皆是柔情,对颜君旭满含欣赏。
“小书生,谢谢你的‘迎仙索’,有了它我定会一舞倾城,在紫云城中声名大噪的。”香奴儿朝颜君旭道谢,但一双桃花眼却在珞珞身上飘来飘去。
她阅人无数,早就看出这对年少男女互相衷情。可气不过这小书生屡次对她的忽视,而且这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野丫头,还跑到她的地盘抢风头,便想捉弄他们一下。
颜君旭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一直扶着香奴儿的藕臂,他的脸“腾”地红得如同秋天熟透的柿子,连忙松开了手。
珞珞一见颜君旭这情不自禁的模样,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她丢下手中的桂花糕,扁着嘴转身便跑。
颜君旭知她误会,也顾不上研究机关了,忙推开了香奴儿,慌慌张张地去追珞珞。
只有方思扬缓步来到了香奴儿身边,不满地说,“我这朋友虽然不解风情,可是毕竟帮过你,怎能如此捉弄他?”
香奴儿以袖掩嘴,吃吃笑道,“我瞧这两人互生情愫,却差点信任。我这是送颜公子份礼物呢,待他们和好了,会比现在更柔情蜜意,不信你就瞧着吧。”
方思扬越发不解,满含疑惑地看着她。
香奴儿踮起脚,舒展着柔软的双臂,如飞鸿般轻盈地钻入了金纱之中,只留下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自蜃楼之舟被一把火烧了之后,紫云城中再没有发生过离奇的凶案,兼之科考结束,宵禁之令又恢复如前,亥时才关坊门。
此时华灯初上,天幕如水墨渲染般,一半瑰紫,一半灰黑,璀璨星月如玉盘和碎钻点缀在瑰丽的苍穹。映衬得繁华奢丽的街道,宛如天上宫阙。
街上人来人往,随处可见年少的郎君和温婉窈窕的少女,珞珞的身影便如落入湖水的雨滴般,转瞬便混入人群,难觅影踪。
这是两人解开误会后的第一次分离,无论是黑龙谷还是蜃楼舟,他们都并肩而行,从不会舍弃对方。此时珞珞负气而走,颜君旭急得像是只没头苍蝇般,在花街上乱窜。可辉辉灯火下,满目皆是衣香鬓影,他哪里找得到珞珞的影踪?他又急又气,头脑发昏,一路狂奔着冲出了花街。
他也不知跑了多久,见到穿淡红色衣裙的少女就过去看,不知挨了多少个白眼。等他筋疲力尽之时,发现已经正坐在一堵矮墙的墙根下,身边还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丐,拉着马尾胡琴,唱着悲伤的诗词。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老人的声音嘶哑而沧桑,像是凄凉的秋风,吹到了听者的心底。颜君旭本就为离别所苦,此时更是压抑难过。
“老人家,换个歌唱吧。”他听得心气郁结,塞给老人两个铜钱。
月光之下,可见老人的双眼是凹下去的,像是干枯的泉眼,他竟然是个盲人。他接过钱,用手指捻了捻,仔细地放到衣袋中,又拉起了胡琴。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或许是胡琴的弦声悲凉,他唱的又是一首悲歌,只是这次唱的是战争后的凄惨景象。
颜君旭站在秋风冷月中,听着悲怆的歌,唱歌的老人似要对得起他的铜钱,竭力高歌,时而声音嘶哑,时而宛如哭嚎。
他突然觉得很孤单,天地再大,却无一人理解。就连形影不离的珞珞都撇下他走了,秋月的辉光,清凉而黯淡,像冰冷的湖水,浸透了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