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的清晨,颜君旭和方思扬赶着马车,向城北的铁匠铺驶去。特制的绳索和锁扣已经做好,绳索是由麻和牛筋编成,再以细细的铁丝绞在一起,既轻便又坚韧,但因制作方法繁复,铁匠们才如此为难。锁扣是由铁打就,每个锁扣上都有两个耳朵似的铁环,方便连接绳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磨盘大的绞轮,以及四根坚韧的铸铁棒。
当他们把这些物事装上车,再运到大慈悲寺时,已经是晌午时分。迎接他们的是释意,这个憨厚的僧人听说可以搬动石碑,忙叫来了几名身强力壮年轻僧人,帮他们将沉重的机关运到了寺中。
僧人们几乎每天都要来往山上山下,搬运饮水和食物,早已习惯了在山路上负重而行,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将绳索铁扣等运到了庙中。
方丈空明也闻风而来,但见他眉须皆白,穿着件杏色的僧衣,眉眼中尽透着慈悲。
“阿弥陀佛,小施主为本寺费心了,无论结果如何,老衲都感谢小施主的古道热肠。”
方思扬第一次见到空明大师,忙过去合十作揖,两人絮絮而语,很快就聊到了寺院的佛画。
释意却始终眉头紧皱,望着地上特制的绳子连连摇头,悄声对颜君旭道,“小施主,我看你心地善良,劝你一句,不如早早将这些物事拉下山。石碑很沉重,绝不是靠绳索就能搬动的,万一失败了,岂不是……”
颜君旭立刻明白,他是怕自己丢脸,连忙摇头,“不要紧,我精确地计算过,一定会成功的。”
释意见劝他不动,只能叹息一声,远远离开了。
今日来大慈悲寺礼佛的香客众多,还有女眷结伴而来,寺里的僧人既要接待香客,还要帮颜君旭搬运绳索机关,待全都准备妥当,已经是傍晚时分。
颜君旭和方思扬站在高大玄武碑前,望着堆积如山的机关,相视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而就在此时,庙宇中响起了宏亮的钟声,方丈空明踏着钟声缓缓而来,他的僧衣在山风中飘**,宛如一面耀眼的旗帜。
颜君旭看着空明大师低垂的眉眼,矫健的身姿,竟恍然觉得,今日是自己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紫云城中,一只毛发火红的小狐,正百无聊赖地趴在一户人家的天井之中,秋日的阳光照在高大的梧桐树上,投下片片阴凉。它就躲在清凉的树荫下,时不时舔舔毛发。
屋子的人在忙碌不休,这家的男主人是个京兆府的官员,一大早就阴沉着脸出了门,到了酉时方才回来。只是回来了脸色依旧木然,双眼也一片空芒,仿佛连魂都丢了。
这位官老爷一回到家就将自己关在房中,连个人都不见。红狐身姿矫健地跃上了窗沿,用粉色的小舌头将窗纸舔破了一块。只见穿着青色官服,大肚便便的中年人,正坐在桌前,一个人自言自语。“大师说了……,加官进爵……,报效涂山会……,嘿嘿嘿,我就要前途无量了……”
他说这话时宛如行尸走肉,虽然在笑,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小红狐听到“涂山会”三个字,突然掉头就跑,奔出院落,跳上了街边一辆疾驰的马车上。
它从一辆车跳到另一辆车上,借力疾奔,像是一枝燃烧的箭,向城门的方向跑去。
“这位小施主,石碑这么大,如何量出它的重量?”玄武碑前,几名僧人围着颜君旭问个不停,“此地树林繁茂,你确定不用砍树吗?也没有拖车,怎能将石碑拖下山呀?”
颜君旭拿着绳索忙来忙去,不停地跟方思扬计算着绳索和石碑下机关的角度,最终他们将几根绳索缠在了石碑和一棵位于石碑右前方的参天大树上。
这棵树是高大笔直的柏树,枝叶茂密,足有两人合抱之粗,看树龄已逾百年。颜君旭将绳索系好,还满意地拍了拍粗壮的树干,将它当个人一般对待。
“诸位大师,机关已经布置好,劳烦诸位跟我一同出力,挪开石碑吧。”
颜君旭朝僧人们鞠躬行礼,将袖子卷起,推起方才跟方思扬固定好的转轮。六条分别绑着石碑和柏树的绳索,都从这钢铁铸就的转轮中穿过,轮上插着几根粗壮的铁棍,方便人使力。
众僧人皆纷纷发出“嘘”声,算上颜君旭和方思扬,此时也只有十个人,怎能挪动沉重的石碑,这石碑怎么也得百人才能搬动。
“诸位大师不用担忧,自有帮手能助我们移动石碑,使一分劲力便如使十分一般。”
“敢问小施主是还有朋友未到吗?”空明轻声念了声佛号,关切地问,“现下天色已晚,老衲这就派人下山迎接。”
“它早就已经在这里了!”颜君旭指着身边的柏树道,“就是这棵树呀!”
众僧听了他的话,望着眼前的树,更加惊愕了,都担忧地望着他,似觉得他发了失心疯。
“不信诸位跟我推推转轮就知道了,这个法子叫‘增益’,用此方法,纤弱女子也能掰弯铁条。”颜君旭边说边,用力推起了黝黑沉重的转轮,但跟他一同推的,只有方思扬一人。
“小施主,小僧也来助你们一臂之力。”释意也卷了卷衣袖,跟他们一同推了起来。
三人一同使力,特制的绳索绷得笔直,发出“嘎嘎”轻响,沉重的石碑居然挪动了一下,碑座处的泥土出现了一丝裂痕。虽然动得微乎其微,但却像是启明星般,以一米光芒点燃了天际。
众僧见石碑动了,似在黑暗中看到一线曙光,不约而同地冲上去,一同推动铁杆。
高大的柏树被绳索带得微微倾斜,而石碑沿着碑座下的轨道移动,发出“隆隆”巨响,庞大的玄武神龟似活了一般,向前挪动了三尺多长的距离,露出了藏在碑座下的石凿的轨道。众人皆兴奋不已,喊着口号齐心协力地再次推动了轮轴。绳索又卷了一圈,绷得“咯吱”作响,于此同时,玄武碑完全被移开了,碑座下藏了百年的秘密终于被揭开。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碑座下那三尺见方,两尺多深,由花岗岩铸就的黑漆漆的洞穴。
此时霞光敛艳,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没入山巅,似乎只是突乎一瞬,所有的辉光都不见了。
只余密林如海,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