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小施主果然搬开了石碑,老衲真是佩服,也感激不尽。”空明大师上前一步,朝他们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僧袍在夜风中飘扬。
其余的僧人点燃了火把灯笼,将晦暗的树林照得宛如光海。
颜君旭和方思扬哪敢受他的礼,连忙鞠躬回礼,方思扬见方丈如此看重他们,眼角眉梢尽是喜色。
“如此,我就将玄武碑下的物事,带回寺中保管了。”空明说罢,大步走向了碑下的石穴。
玄武碑位于大慈悲寺后山,也属于寺中地界,碑下无论是否宝物,由大慈悲寺保管也是理所当然。
一名年轻的僧人率先跳下地穴,举着火把照亮了脚下,只见穴中积攒了半尺厚的淤泥,而淤泥之中,正有一个一尺来长,五寸余宽的石头匣子。
他将匣子拿出来,双手捧给了空明。空明伸出手要接过,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喜色。
在这刹那,他再也不是超凡脱俗,喜怒皆不着相的高僧了,他微弯的嘴角,满含欲望的眼神,都让他像极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甚至与街边的行商走贩无异。
颜君旭正在诧异他这一瞬间的变化,只见突然从斜里窜出一个红影,如旋风般从空明身边滑过。
那身影他再熟悉不过,便是化成灰也能认出来,忍不住惊喜地唤道,“珞珞,你终于回来了!”
火把飘摇的光芒中,果然见少女身姿窈窕,腰如裹素,一双杏眼顾盼神飞,正是负气出走了七天的珞珞。
他一见珞珞,便将众僧视若无物,喜不自胜地朝她走去。就在这时,却有人将他一把推开,叫骂道,“你这女贼,竟偷我的东西!”
他被推了个趔趄,才发现推他的竟是空明大师,只见空明气得脸色胀红,连低垂的眉眼都高高竖起,哪里还有得道高僧的模样?
而方才从石穴中拿出来的石匣,正被珞珞夹在腋下,她也调皮地朝空明吐了吐舌头,对他没有丝毫尊敬。
方思扬忙将颜君旭扶起来,悄声道,“我看这方丈利欲熏心,大慈悲寺怕是有名无实呀,看来不能贸然作画,万一污了我的名声可怎么办……”
“我找你找得好苦!”颜君旭眼中既没有石匣,也没有空明,只有珞珞明媚如花的笑靥。
他跑到珞珞的身边,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满心满眼都是她,恨不得将她装在眼睛中带走。
珞珞似嗔非嗔地望着他,脸如桃腮,唾道,“呸呸呸,撒谎也不怕闪着舌头,我见你天天在街头游**,还去打铁铺子里晃悠,最重要的是……”她伸手指向空明,冷笑道,“居然像个呆瓜一样,被这个秃驴耍得团团转。”
这左右除了她、颜君旭和方思扬三人,其余的都是出家僧人,个个剃着光头,听到珞珞的话,眼中都隐含薄怒。“这位女施主,你抢了敝寺的东西,怎么还出言不逊呢?”释意率先表达出不满,要去拿她手中石匣。
珞珞将石匣往颜君旭怀中一丢,笑嘻嘻地道,“你说石匣是你们的,上面可刻着你们寺庙的印鉴啊?好像没有呀!而且我方才看了看,此匣是带锁的,你可知锁怎么开吗?”
“珞珞……”颜君旭抱着石匣,像是抱着个烫手山芋,“这确实该给他们……”
珞珞朝他挤了挤眼睛,低声嘱咐,“快解石匣上的锁,等会听我说话就好!”
颜君旭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只能依言借着火光察看起石匣。他摸了摸匣底和匣盖,发现此匣匣身竟然是由一整块花岗岩雕成的,摸不到一丝缝隙。匣盖是抽拉式的,上面有个可以转动的圆圆的环。他试着转了两下,发现里面有机括为锁,将匣盖卡在了匣身上。
释意本就口舌笨拙,被珞珞连珠炮地问了一通,根本答不出来。
“你都回答不出来,此匣就不是你们的了。”
“阿弥陀佛,女施主请将石匣交还给本寺吧,否则就不要怪老衲不客气了。”空明声如洪钟地说,话中却没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了。
众僧也诧异地看着方丈,他们中有的人已经入寺十几年,从未听他说过这样威胁的话语。
“哼,你这为涂山会为虎作伥的恶僧!你用摄魂术控制求官之人,让他们为你们牟利,祸乱天下,以为会没人识破吗?”珞珞杏眼圆睁,指着空明骂道,“得知此碑名为玄武碑的时候,我就心怀疑惑,怎么这么巧,刚走了个‘朱雀’就遇上了‘玄武’?这石碑很可能就是因你而命名,你就是涂山四相中的‘玄武’!”
颜君旭听了她的话,吓得手一抖,差点就把石匣摔在地上。还好方思扬跑到他身边,适时地接住了,方思扬比他更困惑,他看了看珞珞,又看了看空明,只觉他们说的话活似猜谜,虽然每一个字都听到了,却又不知是何意。
而且不止是他们两人,一个站在树枝上的黑影,也为之震惊。他身材高大,穿着矫健的黑衣皮靴,一双浓眉如两把刀似的横在脸上,双眼闪漏凶光,正是涂山会的蓝夜。
因为怕走漏风声,传到长老的耳中,他这次来庙中没有带任何属下,伺机抢夺碑下的宝物,没想到得知了一个如此惊人消息。玄武竟然藏身寺庙,还是个垂垂老矣的和尚。
他打量着空明微弓的腰,苍老的身形,脸上浮现出了狰狞的笑容,一个绝妙的主意,已从脑海中诞生。
“女施主,是不是想要将碑下之宝据为己有,才口出妄言的呢?你说的什么老衲根本听不懂。”空明又变成了平时慈眉善目的样子,朝珞珞温和地道,“再贵重的宝物,在老衲看来也无异于尘土,只希望女施主善用此物,造福众生……”他说罢慢慢接近珞珞,还低低念诵着经文,经文自他唇边流出,像是水一般化入山风,又像温暖的海潮般将他们包围,让他们惶恐的心变得静憩安宁。
颜君旭从未觉得如此欢喜平静,天边月华千里如霜,林中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世间的烦恼都被掩在古刹门外,他只希望空明永远不要停止诵经,让他的灵魂徜徉在广袤安宁的天地间。
而且不止是他,跟珞珞争执的释意,忿忿不平的僧人们,也都沉浸地听着经文。茂密的林中,十几个人一言不发,宛如人偶般或坐或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风中回响,恰似一幅诡异的画卷。
空明望着这些被经文制住心神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颜君旭面前,去拿他手中的石匣。
然而他的手刚刚碰触到匣子,便有一柄匕首放在他的腕上。刀刃闪烁着青蓝色的寒光,握刀的是只肤如霜雪的玉手。
他吃了一惊,只见珞珞正笑靥如花地看着他,一双明眸神采飞扬,活似只狡黠的狐狸。
“我带了这个哦……”她抬起手,从耳朵里拿出两团棉絮,红唇微启露出了森然犬齿,“毕竟在你的禅房上,听了好几天的经文,我可不敢不防呢。”
空明却丝毫不畏惧,仍要抢颜君旭手中的石匣,可被珞珞一打扰,他顾不上诵经,方才还呆若木鸡的颜君旭突然缓过神来,一把将他推开。
他本以为空明擅长摄魂之术,一定身负异能,哪想在他一推之下,他竟像个垂暮老人般“哎呦”一声跌倒在地,臃肿的身躯还滚了几圈。
珞珞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她还未想明白,就听头顶风声作响,居然有个人如展翅的鹰隼般,朝他们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