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明殿后是一方开阔的庭院,庭院中建有一座宽门窄窗的高大建筑,占地足有半亩,不似住人的地方,倒像个粮仓。
颜君旭一头雾水地跟在侍卫身后,走进了这座怪异的房子。只见屋顶处嵌着八块四尺见方的琉璃,琉璃做工精细,几近透明,人站在屋中也能将天光云影一览无余。光线透过琉璃撒入大屋中,兼顾照明和保温,即便是深秋时分,房中仍温暖干燥。
明帝李睿已经脱下龙袍,换上了天青色绣团蝠纹的长袍,两名宫女站在他的身后,为他取下了冠冕。
冠冕之后,藏着一张他们都十分熟悉的脸。那是一张略长的鹅蛋脸,双眼微微上挑,鼻若悬胆,唇角微微向下,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
虽然颜君旭早有准备,但当看清这张脸后,心还是不受控制地乱跳个不停,因为这人他曾见过,竟然是在蜃楼之舟上曾有一面之缘的“光熙君”。
安如意似也猜到了天子的真正面目,如霜打了的茄子般萎靡地站在角落,不敢凑上前去。
只有方思扬惊讶地叫道,“怎么是你,光熙公子?你竟然是当今天子?”
“‘光熙’是朕的字,在民间微服私访时,未免麻烦,朕便自称为‘光熙君’。”李睿宽容地笑了笑,也没有追究方思扬在帝王面前大呼小叫的错处。
“皇上回来后,就经常跟老臣提到你们,念叨现在的少年都才华横溢,而且品性端方。”国师也笑意吟吟地望着他们,最终视线停留在颜君旭的稚嫩的脸庞上,“尤其是颜公子,据说你的机关术千变万化,如鬼似狐呢。”
“哪里哪里,只是些雕虫小技……”颜君旭被他们夸得脸色通红,几乎能滴出血来。
方才英明殿中光线昏暗,此时在朗朗日光下,他才看清国师的长相。只见他身姿虽矫健挺拔,但两鬓已然斑白,足有五十余岁,一双眼明亮而深邃,宛如黑夜般令人捉摸不透。他脸膛略方,唇边留着修剪整齐的美髯,气度如雪域高山般端庄高洁。
“听说国师叫蒋华璋,是华国数一数二的机关高手,如今皇上和国师带我们来这里,估计是有要事交待。”方思扬拉过颜君旭,悄悄地说,“我猜想皇上让考生们去写诗赋,就是特意支走他们。”
颜君旭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抬头望着头顶湛湛如春水的琉璃窗,心底却浮现出珞珞明媚的笑脸。
清晨时她为他将蓬乱的头发梳理整齐,又为他穿上了熨好的书生袍,一向活泼好动的她,从未对他如此温柔。
“祝你高中状元。”她轻轻地说,笑容却有些苦涩。
不知为何,可当他被天子器重,激动和兴奋如潮水般褪去后,他心中惦念的,却始终是珞珞唇边那抹难以琢磨的微笑。“朕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件关系着华国兴荣的大事要交给你们。”李睿已换完了衣服,伺候他的宫女躬身退下,他才谨慎地说明意图。
颜君旭一听此事关系到国家兴衰,心不由悬了起来,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方思扬也悄悄地凑到了他的身边,显然也非常紧张。他们只是少年书生,天子为何要将国家的荣辱交到他们手中?
国师朝他们招了招手,“跟上来,你们将看到的,是华国机关术至关重要的秘密。”
颜君旭听到“机关术”三个字,心跳得更快了,脊背浮上一层薄薄的冷汗。他既期待又恐惧,跟在明帝和国师身后,向内室走去。
而方才一直蜷缩在门边的安如意,眼珠转了转,也提着袍子跟了上去。
内室里只有一面高达屋顶的墙壁,墙壁上嵌着两扇两人多高的铁门,明帝敲了敲门环,们被从里面拉开,走出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侍卫。
他见到颜君旭点头一笑,竟然是在船上跟在明帝身后,又曾救过他跟珞珞的风生。
“颜公子,我就知道会再见到你。”在他走进铁门时,风生躬身朝他行礼。
“我还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他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便被方思扬拉走了。
门后的房间跟之前经过的厅堂很相似,但却更大更空旷,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屋顶上同样嵌着明澈透亮的琉璃天窗,但地上却散乱地放着几样做机关的工具,墙上挂着巨大的武器,刀剑斧枪一应俱全,却比寻常人使用的大了三倍有余。
颜君旭本就忐忑的心,在看到墙上的武器后越发紧张了,这空旷如仓房的大屋中,难道竟藏着个巨人?
屋内有七八个身穿粗布短衣的人在忙碌不休,在看到李睿后,皆跪下行礼。
“朕几日没来,‘白泽’的进展如何?”李睿免了他们的礼,急切地问,一副迫不及待的少年模样。
“回皇上,曲大人已经可以操演了,但是四肢有时还不受控,需要时日改进。”一个工匠模样的人躬身答道。
“跟夷国的机关演武,就定在三个月后的除夕,此战只许赢,不许输……”
他话音未落,便听穹顶下响起“咚咚”之声,震得地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个巨兽正缓缓而来,吓得安如意也凑到了颜君旭的身边,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颜君旭却一动不动,像是被摄了魂魄,双眼死死盯着从屋中走出的一个庞大的影子。
此时正值午时,明丽的阳光透窗洒下,浩瀚如烟海,绚烂耀眼地奔涌在大屋中,而正有一个高达两丈,浑身包铁的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他们走来。
它被金光包围,像是一个从远古走来的神魔,威武而神圣。只见它的头是金刚铸就,四肢足有一尺来粗,手是两个黝黑的铁钳子,恰似蟹足。它每走一步,都激起烟尘四起,仿佛踏浪而来。最终它停在了明帝面前,缓缓跪下,口鼻中发出“嗤嗤”轻响,喷出了浓浓白雾。
颜君旭激动得脸色通红,兴奋地望着这高大的机关木人,终于明白为何国师说要他们见识“华国机关术最重要的秘密”。
可在他看来用“秘密”形容它太轻描淡写了,它明明该是个“奇迹”。
方思扬和安如意也被机关巨人震慑得说不出话,他们满脸惊讶地仰视着它,眼中都流露着按捺不住的喜悦。
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如同环绕着明月的星子,在月辉下几乎遁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