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白泽力士

机关木人的胸口涂着一只远古的怪兽，它匍匐在年轻皇帝的脚边，背后发出“咔咔”轻响。

随即木人身后的翻板被打开，爬出一个人来。此人身材略有些肥胖，身穿短打布衣布裤，身上都被汗水浸湿。但见这人皮肤黝黑，下颌上留着缕长长的胡须，恰似一只灵活的山羊。

“曲、曲……”此人正是曲铭，颜君旭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惊讶得结结巴巴。

曲铭朝明帝行过礼后，朝他招了招手，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似的，“臭小子，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了你好久。”

“没办法，虽然我是天子，要破格提拔一个没有任何资历的学子，也要经过大臣们的同意。”李睿转头看向国师蒋华璋，面带笑意，“幸而有国师力排众议，说此时是我华国危机时刻，应‘不拘一格降人才’，才让君旭顺利地成为了机关武考状元。”

曲铭拍了拍颜君旭的肩膀，笑呵呵地道，“既然来了，就跟我一同研究这名唤‘白泽’的机关甲人吧！”

颜君旭早已迫不及待，而且不止是他，连方思扬和安如意都摩拳擦掌，恨不得钻进它的内部瞧瞧。

只是安如意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时不时就偷瞧下李睿的脸色，还得回想一下过去自己有没有得罪过“光熙君”。

于是他的表情就时喜时悲，时而又幽怨郁结，简直比戏台上演的戏还热闹。李睿看着他的模样不由一笑，朗声道，“你想做什么去做吧！只要你有报国之心，朕不会降罪于你！”

安如意忙跪下谢恩，终于卸下心中的恐惧，如出笼的鸟儿般奔向了“白泽”力士。

“此机关力士由国师亲自打造，百年之前公输子做出了能自动行走的木人机关，但这高明的机关术却失传了。直至几年前，国师翻遍了所有关于公输子的书籍，才窥得此术真意……”曲铭为三人讲解。

颜君旭挠了挠头，好奇地问道，“既然几年前就研制出此机关，为何如今才启用？我见这木甲力士关节的磨损程度，不像是用了几年的样子。”

“因为没有血石。”国师走到力士旁，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孩子般，摸着它手臂上的木头纹理，“此机关只有血石才能提供动力，而我们也是最近才得到了血石。”

方思扬和安如意都听得一头雾水，颜君旭的眼前却出现了一座白雾笼罩的山谷，谷中一条机关巨龙，在山巅上随风舞动着它由千万片金属制成的身躯。

如梦，似幻。

“没错，血石矿十分稀有，但就在两个月前，在华国境内，发现了一座价值连城的血石矿。”李睿背着双手，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颜君旭，“或许是天佑华国，让我们能赢得此次机关演武。”

颜君旭看着高挑年轻的皇帝，突然心中一沉，脑海中浮现出了《公输造物》上的字：夫机关术者，为天下秘术之首，为安邦定国之术。君子得之，必自强；小人得之，必自毁。公输子早就已经发现了血石矿，但却没有将这珍稀的矿产上报朝廷，而是隐晦地告诉了村民，并做了个黑龙机关在石灰坑旁。黑龙逢风雨便腾空而舞，到底是在提示矿坑中藏有血石，还是在恐吓人们不要靠近矿岩呢？

百年时光如滔滔逝水奔流而过，那青衣磊落，为了世人奔波不停的公输子真正的想法，已经无可追问。

只希望如今血石现世，为君子所用，不要掀起滔天血海。

李睿还有国事要忙，不能在机关房中逗留太久，他朝三人招了招手，三人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操演“白泽”的大屋。

“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们三个参与如此机密之事吗？”他眯着眼，目光如炬，落在三人身上，似轻易就能看穿他们的心。

三人不约而同地摇头，安如意则摇得更用力些，仿佛很珍惜这颗好不容易保住的脑袋一般。

“因为狐妖祸国……，我不敢相信任何人。”李睿摇头叹息，“他们在百官中都安插了奸细，虽然已清理出几个表现明显的，但为了安抚臣子的心，不能再大张旗鼓地调查了。年轻的学子们没有几个懂机关的，陌生人我也不敢重用，记住‘白泽’的秘密万万不能泄露。”

颜君旭没想到他身为帝王，竟然孤独若此，真是高处不胜寒。想到自己既有珞珞为知己，又有方思扬这个生死之交，更有莫秋雨对自己如兄如父，心中暖意融融，宛如寒冬中饮了热酒般熨帖。

李睿唤来内侍，低声说了几句，很快内侍就捧来了个檀木盘子，上面放着三枚令牌。

“以后你们要经常出入皇宫，有了这块令牌，就不会有侍卫为难你们。不过此令牌只能进英明殿，不能去宫中其他地方。”

颜君旭谢了恩，将沉甸甸的令牌捧在手中，只见令牌是由纯金铸就，点缀着白玉云纹，正中刻着一个篆体的“令”字。

“在这宫中不要相信任何人，狐妖无所不在，又会化形，你们如果发现谁有异样，千万不要妄自行动，一定要先向朕禀报。”李睿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们，还用力拍了拍三人的肩膀，才匆匆离去。

颜君旭恭送李睿离开，过了许久，他仍觉得肩上被他拍的地方沉甸甸地，似扛着千钧重担。

他们回到机关房，听国师和曲铭为讲解“白泽”的构造，直至天顶的琉璃窗映满了瑰紫色的晚霞，他们才被送出了皇宫。

宫外早已有人备好了三匹高头大马，还有侍卫为他们引路。当走到京城最宽阔的天街时，百姓们都出来看新科状元，人潮涌动，推搡不休，比早上还热闹几分。

按照之前的惯例，新科状元要在天街上往复走两次，才能回到各自的住处。颜君旭和方思扬并骑而行，天边霞光洒下金辉，为他们周身镀上一层金光，堪称少年得意，英姿勃发。颜君旭望着街边涌动不休的京城百姓，耳边回响的皆是赞美之声，仿佛置身梦境。一路赶考遇到的艰辛历历在目，如今他终于完成了鱼翁临死的嘱托，抵达了梦想之地，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些失落。

跟在他们的身后的安如意，也纵马前行，来到了他的身边，笑着道，“颜兄，以后咱们也要常来往呀。”

颜君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地望着他堆满笑容的娃娃脸，不知晌午还对他横眉冷对的安如意，怎么才半天就转了性子？

“颜兄是本朝第一位机关武考状元，又受皇上青睐，小弟这次没有取得功名，得靠颜兄提携，才能多见天颜呀！”

“呵呵，此事好说，咱们还得经常进宫呢，安公子不怕没有飞黄腾发的一天。”方思扬见他谄媚地讨好颜君旭，一眼就识破了他的意图。

安如意也不生气，像是个孩子似的晃了晃手中的金牌，得意地纵马离去，“两位兄长，过几日在英明殿见呀。”

颜君旭莫名其妙就成了他口中的“兄长”，挠着脑袋目送他离去，觉得这个疯癫的富家子弟竟比机关还难懂。

他们在长街上往复走了两次，才各自回家。秋天的风萧瑟清寒，但颜君旭被众人簇拥着，根本感受不到一丝寒冷。

他刚走入坊中，便听远处遥遥响起了鞭炮声，正是平时居住的闲院的方向。待他策马而至，果然见珞珞和几位邻居正聚在门口放鞭炮庆祝，珞珞眼睛亮得如同星子，脸也因兴奋变成了淡淡的绯红色，活泼而美丽。

“我中了！我真的当了武考状元！”他翻身下马，喜不自胜地握住了珞珞的双手。

“果然是‘事在人为’呢！”珞珞似早已料到这个结果，笑嘻嘻地答，“不过你有状元之命护身，没准能帮我度过天雷之劫呢！”

颜君旭挠了挠头，脸红着道，“就算没中状元，我也舍不得让你被雷劈的。”

“幸好你还有点良心，早上还担心你高中了状元就看不上我这只山野小狐，根本不会回来了呢。”她垂着眼帘，娇羞地嘟囔。

颜君旭这才明白清晨时她为何会心事重重，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要说是状元了，让我跟你分开，便是神仙都不做。”

两人窃窃私语，邻居的大婶已备好了酒菜，众人拥着他们就走进了院子。平时萧瑟寂寥的小院像是被泼了水的油锅般热闹喧嚣，觥筹交错之声，道喜之声不绝于耳，直至夜深方休。

隐晦的月光下，墙头却匍匐着一只黑色的狐狸，将这一幕尽揽眼中。它毛发黝黑，宛如裁下的夜的一角，跟黑暗完全融为一体。只有一双幽蓝的眼睛，在暗的底色中发出淡淡的光芒，彰显着邪恶和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