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凉风像是冰冷的水般无处不在,清晨时分,颜君旭便被冷风吹醒。他套了件外袍,坐在檐下看院子里凋落飘飞的梧桐叶,在地上洒下片片金黄,正是是: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
眼前的萧瑟凋敝,让他恍然觉得昨晚的热闹繁华似南柯一梦,格外不真实,竟如庄周梦蝶般,不知哪里是真,哪里是幻。
珞珞听到他醒了,也披着件厚厚的大氅,陪他坐在檐下看秋色。见他眼神空茫,忙逗他说话,“我们是不是该去大慈悲寺拜访空明大师,他真是料事如神,说你会高中状元呢。”
“没错,你想得真周到。”颜君旭抬起头看她,笑着道,“还得去莫大哥家登门道谢,若不是有他照拂,我估计在京城中过得颠沛流离,也不会有今日。”
他们青春年少,精力充沛,简单梳洗了一番就走出了院子。哪知刚刚打开大门,便见一辆华丽的马车等在门外,车前正站着个身穿青色锦衣的童子,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车顶上落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颜公子,我家公子叫小的来送些平日用的物事给您,如今天凉了,公子要事缠身,怕是没空去采买秋冬用的东西吧?小的怕打扰公子休息,不敢叫门,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他面上敷着粉,穿戴名贵,一看就是安如意家的仆人。
颜君旭刚想摆手拒绝,珞珞却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悄声道,“咱们已经囊中如洗了,总不能一直靠方思扬接济吧?再说安如意这小子差点盗走属于你的功名,也该让他付出点代价。”
虽然心中别扭,可是想到羞涩的钱袋,他还是不得已地点了点头。
青衣仆人哪管他是不是肯收下礼物,门一看就朝身后的车夫挥了挥手,车夫跳下马车,不知从哪里又走出来两个穿粗布直身的粗使仆人,他们打开马车的车门,流水般搬下来各种奇异的玩意儿。
有照明的珊瑚灯;熏香的铜炉和几匣香料;十几匹厚实的锦缎面料;一黑一白两件狐裘大氅;轻薄又温暖的云丝被;挡寒风的千重纱;新制的干花枕。
更有银丝炭、熏肉、美酒、果干、茶具茶叶、各色果子等十几匣。
他们络绎不绝地将礼物搬入了房中,还顺便将各色家什都摆放了一番,换下了被夏阳晒黄了的旧帷帐。转眼陈旧杂乱的闲院就变得焕然一新,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着温暖宜人的檀香气息。
“我家公子说视颜公子为兄长,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若颜公子还缺些什么,尽管说话便是。”青衣小仆笑意盈盈地鞠躬离开,仿佛颜君旭受了礼物,便是给他的恩德一般。
珞珞拉了拉颜君旭的衣带,娇笑道,“你这新认的兄弟还不错,再多认几个便好了。”
颜君旭哪见过这场面,在房里房外绕了一圈,新置的家什用品有的他见都没见过,又琢磨了会儿如何使用,直至晌午时分,才终于走出了坊门。昨晚回来就忙着与邻里庆祝,他还没跟珞珞说起自己在宫中所见,便兴奋地跟她分享。珞珞听到船上那脾气古怪的“光熙君”就是当今天子时,也惊讶得瞪圆了眼睛,看来不光狐狸会骗人,人的骗术竟更高一筹,居然连她这只如假包换的狐狸精都被蒙在鼓里。
可平时只需走一炷香功夫的路,今日他们却足足走了快半个时辰,坊中居民都知道出了个机关状元,见他出来便远远跟着。有热情百姓的送他些瓜果和**;有读书的学子来讨要他身上的衣饰,以求下次科举能高中;更有将家中婴儿抱出来要他起名。
颜君旭本就乐于助人,谁有要求都不忍拒绝,很快两人身边就围满了人,几乎寸步难行。
而等走出了坊门,街上竟有更多的百姓涌向了他们,纷纷高声欢呼,如过节般热闹。
颜君旭知道不妙,急得满头大汗,他虽满肚子主意,此时却根本想不出脱困的办法。
珞珞眼珠一转,指着街道跟他们相反的方向,高声叫道,“快看,皇上钦点的文科状元过来了,可比这机关状元货真价实多了。”
众人纷纷奔向她所指的方向,拥挤的人群像是流泄的水一般,出现了一丝缝隙。
珞珞忙拉着颜君旭疾奔,百姓们反应过来,也拔脚追了上去。
可他们跑了一会儿,发现在无遮无掩的街道上根本无法脱身,身后的尾巴还未甩掉,前面就又出现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就在他们走投无路之时,斜里突然伸出一双有力的大手,将他们拉进了一条阴暗的窄巷中。那人还顺势捡起两个竹筐,罩在了他们身上,总算躲过了热情的京城居民。
他们恍若劫后余生,过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从竹筐中爬出来,只见救他们的青年浓眉大眼,穿着靛蓝色的精干短打衣裳,腰悬佩刀,竟是张陌生面孔。
“皇上早料到会如此,便拜托我家主人照顾你们。”青年面带笑容,朝颜君旭鞠躬道,“这位新科机关状元,请随小人走吧。”
“京城的百姓……,都这么热情吗?”想到方才的一幕,颜君旭仍心有余悸,战战兢兢地摘下书生巾蒙住了头脸。
青年似见怪不怪,“这算什么?前两年曾有一位状元孤身上街,被围得水泄不通,竟活活被看杀了。”
“看杀?”珞珞奇道。
“就是被人给看死了,可能那日天气寒冷,这位状元又体弱了些,晚上回到家中就卧病不起,还未等到封授下来,就一命呜呼了。”
颜君旭和珞珞相视一眼,不由觉得后怕,更跟紧了青年的脚步,生怕被他落下。
此时此刻,颜君旭才终于明白什么叫树高招风,比起现在这种万人追捧盛况,他更喜欢过去无拘无束地做机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