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走出巷口便叫过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停在了小巷附近,颜君旭和珞珞如做贼般爬上了车,在看到周围没人发现他们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拉车的并非骏马,走的路也不是宽阔的大路,车子慢悠悠地在紫云城中从南走到北,终于停在了一间大宅的后门处。
“颜公子不嫌寒酸便暂且在此落脚,已有婢女为你布置好了客房。”青年跳下车,推开漆着亮漆的大门,热情地招呼他们。
颜君旭和珞珞抬头看着眼前的大宅,只见围墙高达两丈,长度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站在墙下,只有秋风呼啸而过,竟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颜君旭从未见过如此雄伟的宅院,仰着头看了又看,“这、这宅子真大,是皇宫吧?”
青年“噗嗤”地笑出了声,将门口挂着的灯笼转了个圈,只见淡黄色的灯笼上,一面写着“平安”两字,另一面是个端端正正的“蒋”字。
他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此处国师蒋华璋的住处,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入肚中。
珞珞却留了个心眼,说自己还有些姑娘们日常用的衣裙胭脂留在了住处,想回去取一趟,青年也并不推脱,还让她乘着马车回去。
这下连一向警惕的珞珞也松了口气,看来对方对他们毫无歹意,否则怎能任她自由来去。
颜君旭走进国师的府邸,双脚如踩了棉花般摇摇晃晃,立刻有身穿杏色锦衣的婢女走来,扶住了他的手臂。在前面带路的青年微微一笑,似已猜到了他的反应。
府邸中花木繁茂,假山嶙峋,此时正值晚秋,随处可见争奇斗艳的各色**,枫叶染上秋霜,绿中带黄,还透着些鲜妍的红。几栋小楼起脚飞檐,像是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鹤,立在一片斑斓秋色中。
颜君旭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比春日还绚丽多姿的秋景,一路左顾右盼,觉得一双眼睛都不够用。
从后面走到客房就足足走了一刻钟,穿过九曲回廊,青年终于将他带到了几间风姿各异的屋舍前。他刚刚走到,便已经有三名中年仆妇出来迎接,见到颜君旭满脸堆笑。
“小公子是金科状元,正是蟾宫折桂,就住在桂香阁吧,景色清幽,寓意也好。”
颜君旭哪敢不从,恍如在梦境中行走,被人拥着踏上了温厚舒适的地板,在回廊上转了两个弯,走进了一栋小楼。
小楼共有两层,楼下厅堂推窗即是几株高大的桂花树,九月初正是桂花绽放之时,冷风里都飘着甜腻的香气。除了桂树之外,庭院中还摆着十几盆怒放的金菊,一个硕大无朋的水缸中,几条红色的鲤鱼游曳戏水。
仆妇们伺候颜君旭沐浴更衣,羞得他满脸通红,最后还是自己擦了擦身体,换上了新衣。
等他歇下来已近酉时,秋日的夜来得匆匆,晚霞似只在西天晃了一下,朦胧昏暗的夜幕便笼罩了天地。珞珞也回来了,她并未带任何珠玉首饰,只将颜君旭为她打造的铁琴背了过来。
“我将咱们新搬来的地方告诉了邻居的大婶,免得方思扬和莫大哥找不到咱们。我还打听了一下国师,听说他精通天文地理,更擅长机关术,是个千古难寻的奇才。如今的‘明帝’是在他辅佐下才顺利登基,制定国策还需他的首肯。他这么大一个官,要什么有什么,应该不会对咱们有何企图吧。”
珞珞比他想得周到齐全多了,颜君旭忙拉住她的手,感激地说,“我净日埋首于机关,什么也不懂,幸而你聪明机警,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两人坐在厅堂中絮絮低语,珞珞还拿起铁琴弹了几下,可是琴弦既硬,琴身又是铁做的,弹出的琴声尖锐刺耳,再好的曲子也听着跟杀猪似的。
他们听着这怪异的曲声,笑得捂着肚子跌成一团。而就在这时,有仆妇过来请他们,说国师正在偏厅等他们一起用饭。
秋夜清寒,颜君旭和珞珞牵着手来到了一间偏厅,到了门口,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紧握的双手。
国师正坐在窗边的榻前,皱眉盯着塌上的物事,似陷入了沉思。旁边的饭桌行摆着丰盛的菜肴,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眉间皱纹如刀刻斧凿,仿佛满含着再烈的酒也化不去的千古忧愁。
昨日在英明殿后的机关房中,颜君旭不敢直视如此位高权重的国师,此时看到换了常服的他,竟觉得他更像一位忧心忡忡的迟暮老人。
仆人通报之后,他将榻上的物事收在了锦袋中,珞珞眼尖,只见那是一根根长短一致的细竹签,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国师见到他们,眉宇间的忧色一扫而空,笑着招呼颜君旭和珞珞坐到桌前。菜肴每人一份,都是冷菜,待吃完了仆人撤下餐盘,又端上了热菜,最后才是汤羹和果子。
国师遵循着“食不言”的礼仪,直至吃完了饭,仆人来为他们烹茶时,他才热心地问颜君旭和珞珞住得好不好。
颜君旭连忙道谢,见国师如此和蔼,一直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了几分。
“你孤身在外,在京城也没有家人,就把此地当成你自己的家吧。”国师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慈蔼地笑道,“以后在宫外就不要叫我国师了,叫我‘蒋翁’即可。”
珞珞见他一点架子也没有,又如此照顾他们,顿生好感,娇俏地道,“‘蒋翁’是将您叫老了,您精神健旺,懂得又多,我们小辈人少不得要跟您学习,便叫一声‘蒋先生’,您别嫌弃我们蠢笨无知就好。”
她听颜君旭说国师独自设计出可行动自如的机关甲人,便知他想要学木甲人的做法,逮着机会便跟国师套近乎。
“‘蒋先生’也好,有很多年没人叫过我‘先生’了……”国师笑呵呵地答应,“小姑娘是不是想要学什么,嘴这么甜?”“不是我,是他!”珞珞指着身边脸色通红的颜君旭,“他见过您做的木甲人之后钦佩至极,日夜都想学习呢。”
国师却皱了皱眉,“此木甲人并非老夫的独创,所有的机关原理,皆来自于半本昔日机关之神公输子的书……”
他说到一半,颜君旭和珞珞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公输造物”四个字。
“此书上记载了木甲人中的动力机关,这是木甲人中最重要的秘密,只需做出此机关,其余的四肢头颅都简单至极。”国师完全没发现他们表情的变化,仍娓娓道来,“五年前,为了在华国弘扬机关术,皇帝特别下令修整了公输子的墓地。此书就是那时发现的,但书册不全,我得到的只有下半本,只能靠推演做出了动力机关。可又寻不到书中驱动机关的血石,直至三个多月前,才在黑龙谷找到了血石矿,得以完全做出了‘白泽力士’。”
颜君旭紧张地听着他的话,将每一个字铭记在心,看来国师只有残卷的最后一部分,并不知此书共有三本。
“竟然有如此厉害的书!”珞珞摇了摇头,假装懵懂无知的模样,“不过公输子都是二百多年前的人了,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书还没烂呢?”
“书页是特殊的纸做的,公输子学识广博,应该想了特别的办法。”国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着对他们道,“皇帝得知公输子留下了一本奇书,名为《公输造物》,猜测老夫手中的半本书,便是《公输造物》的一部分,也派人去民间找了许久,可却一无所获,真是可惜。”
颜君旭和珞珞互视一眼,不敢再轻易说话。
国师胸有成竹地摩挲着茶杯,“此书记载的机关术太过惊世骇俗,所以老夫将它藏在了一个秘密的所在。”
秋风清,秋月明,一个灵敏的影子,像是片被风吹到半空的树叶,在金钩般的月影上一闪而过。
那是一只狐狸,它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越过高墙奔出了国师府。它的毛发漆黑,像是凝聚这世间见不得光的欲望和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