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晚,即便是热闹的京城都透着凄寒之气。街上卖酒的姑娘们收起了夏日里的青梅酒,卖起了酒性浓烈的**酒和梨花白。街上的摊贩早早就收了摊,路上游玩取乐的行人也寥寥无几。
蓝夜身穿披风,一袭黑衣劲装,站在一个清冷的路口。时近亥时,路边只有一个双目失明的枯瘦老人,在唱着悲凉的歌。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时谁料,心中天山,身老沧州。”老人的胡琴声吱吱呀呀,像是个鬼魂在夜风中飘**,听得蓝夜牙齿发酸。
他最讨厌这无病呻吟的调子,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的胡琴夺过来折断。
就在他等待得不耐烦之时,身后的小巷中,传来了几乎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即便他是狐妖,还将耳朵放大了才能听到。
“你来了?”一个穿着织锦黑披风的男人,像是夜雾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巷口。
蓝夜想要回头,却被他喝止了。他站的位置恰到好处,巧妙地将自己藏在了墙壁和墙壁的暗处,即便有人路过,也只能看到孤身一人的蓝夜。
“长老,您突然叫我过来,是不是有急事?”蓝夜以手遮面,低声问道。
阴影处的人声音低沉,宛如风吟般轻轻说了一句话。
蓝夜惊讶得瞪圆了双眼,眼中既有期盼,又满含野心,随即他做出恭顺的模样,朝身后的小巷鞠了一躬,“我定当不负长老期望,拿到此书。”
可当他再抬起头时,黑暗的巷子里只有秋风徐徐,吹起了几片枯黄的落叶。寂寥的街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如愁绪般悠长,拉着胡琴的老人眯着眼,仍唱着悲伤的歌,为秋夜更添几分凄凉。
颜君旭在国师家安顿好的第二日,便等来了圣旨,授予他工部员外郎官职,三日后进宫面圣谢恩。
他没想到自己竟与莫秋雨平起平坐,大为惶恐,直到莫秋雨来国师府探望他,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因为选拔出你这位机关状元,皇上对我大加赞赏,而且在武考前我赶赴全国各地的书院宣讲机关术,令学子们对机关燃起了浓厚的兴趣。就在你殿试那日,我的官位就进了一极,如今已是工部郎中,以后你我同在工部,可要携手合作呀。”莫秋雨走在国师府中,一边欣赏着府中的各色美景,一边跟颜君旭拉家常,“入宫领了封赏后,你就不能再住在此处,得另外找个地方住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就来听雨小筑找我。”
“谁知道我会住在哪里呢?反正对衣食住行我都不挑剔,”颜君旭想到李睿焦急的眼神,隐约觉得这位年轻的天子另有安排。
莫秋雨在他的住处小歇了一会儿,便有急事不得不离开,他才得知方思扬被封为翰林院修撰,可以随时面圣,也要在三日后进宫。
听到方思扬不像他一样被众人围堵,平安无事后,他总算松了口气。但莫秋雨走时脸色严肃,似有什么重要的事不便宣之于口。之后的两天,他不是在桂香阁中研究机关,就是去找国师请教机关术。国师虽然公务繁忙,但只要有空都会跟他探讨一番。见得久了,他才发现国师总是随身携带着几十根竹签,整齐地装在锦袋中,得空就拿出来摆一摆。
他认得这竹签是算筹,只有精于算术之人,才会筹不离身。可纵然国师许他不拘礼节,他也不敢擅自发问,只能将疑惑咽入肚中。
而就在他沉浸在机关的奥秘中时,珞珞却眯起了一双杏眼,像是只小狐狸似的,净日在国师府中赏景游玩。
仆人都知她是国师亲自请来的客人,还是皇上特别关照保护的娇客,兼之她又生得玉雪可爱,对她有求必应。如此一来,不过半日,她就摸清了国师府所有的屋舍,甚至连国师的作息习惯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喂,呆瓜,你不想看看第三本《公输造物》里写着什么吗?”入宫前一日的傍晚,珞珞倚在舒适的靠榻上,望着院子里盛放的金菊,唇边含着笑说。
颜君旭一见她机灵的笑容,便知不妙,连忙摆手,“一点也不想,况且我这次入宫就是去改进‘白泽’,很快就能得知动力机关的原理,又何必急于一时片刻?”
“万一……,他没跟你说真话怎么办?书上真的只有动力机关的做法吗?会不会还有别的玄妙的机关术?”珞珞一跃而起,插着腰得意洋洋地道,“这几日国师每晚半夜都去府中荷塘中心的沉水亭,他那么大的官,连个仆人也不带,真是太奇怪了!我猜最后一本残卷,就被他藏在沉水亭里。”
“此处他的宅院,他随便何时去哪里咱们也管不着。再说每个人习惯不同,擅长做机关的人动手能力都强,他可能更喜欢亲力亲为,才不带奴仆的。”颜君旭忙拉着她的手,哀求道,“姑奶奶,是国师助我们脱困的,你千万不要惹祸,咱们不能恩将仇报呀!”
珞珞撅起小嘴,不满意地扭了扭头,“我又没说要去偷书,我只是想借来看看,哪有你想的如此龌龊?”
颜君旭辩不过她,只能给她找些好玩好吃的,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打消了去盗书的念头。
可珞珞吃喝玩乐之余,还拈着酒杯,看着天空的月影。今晚月光晦暗,明月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似包裹在水中的半枚珍珠。
“要起风了啊……”她红唇微启,轻轻地说。
当晚夜色深沉,果然如珞珞所说,刮起了大风。风从亥时乍起,起初只有挂在檐角上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过了半个时辰,连院子的桂树都随风轻颤,枝桠风中摇摆,宛如张牙舞爪的鬼手。
夜已阑珊,风声呜咽,颜君旭合衣睡在厅堂的榻上,发出轻轻的鼻鼾,脸正朝向大门。
可即便他守住了出口也难不倒珞珞,子时将近,一个苗条纤细的身影翩然从二楼跃下。她像是一片逐风而舞的淡红枫叶,只在地上轻盈地沾了一下,便已轻飘飘地跃出了园子。风夜里月朗星稀,秋月像是一只冷彻的眼,凝视着月下的广厦华宅。一个高大矫健的身影翻墙而入,穿过假山和花丛,向池塘奔去。
而就在他落地的刹那,竹榻上沉睡不醒的少年书生,宛如感应到某种呼唤般,骤然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