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惊惧交加,不知为何会有人来杀他,还以为是自己在朝堂中树敌太多,得罪了什么厉害角色。颜君旭和珞珞对望了一眼,觉得不能再瞒住他了,否则再引来狐妖他也毫无防范,便将狐妖也要夺取《公输造物》的事和盘托出。
“所以?他是觉得我这是《公输造物》,才来抢夺的吗?”国师听完了他们的话,冷笑着道,“你们且看这是何物?”
他打开锦袋,从里面倒出些物事,却是根根一样长短的竹签,但竹签显然被人摩挲已久,透着油亮的紫色。
“这是什么?”珞珞也以为袋子里的是《公输造物》的残卷,见是平平无奇的竹签,未免失望。
国师把紫竹签又放入锦袋,朝颜君旭和珞珞招了招手,“此处人多眼杂,夜风又冷,我们去书房中说话。”
此时已近亥时,这晚显然是睡不成了,颜君旭本想阻止珞珞去盗书,可哪想她竟阴差阳错救了国师一命,心中也再无挂碍。
夜深风寒,早有仆人闻听消息,在书房里燃上了炭炉,又熏上了暖香。书案上还放着温好的酒,煮得香气四溢的茶,以及几样点心果子。
国师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目光犀利如电,在他们身上流连,“今晚多谢你们及时出现,救了老夫一命。可是……,夜深人静,你们为何想起去沉水亭呢?”
颜君旭面现愧疚,刚刚要说话,却被珞珞悄悄按住。她袅袅婷婷地走到国师面前,笑得像是个纯洁无辜的孩子,“蒋先生关照了我们几日,再说小女子前几日也认了先生为师,明日就是离别之时,小女想跟先生拜别。可不想正看到先生一人提灯外出,不便打扰,就跟着先生来到沉水亭,哪想到会遇上如此可怕之事呢……”
珞珞很少如此文雅地说话,又做出楚楚可怜的姿态,仿佛在沉水亭中打打杀杀的并不是她。
国师凝神看了他们一会儿,紧抿着嘴,最终他的面容呈现出放松的模样,看样子珞珞的理由虽然荒谬,但他也不打算追究了。
颜君旭始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待见他表情舒缓,才终于松了口气。
国师将锦袋放在书案上,袋中的紫竹签散落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隽永的辉光,仿佛有生命似的。
“这是我珍爱的紫竹算筹,陪伴我已有多年,老夫有不解之事,便喜欢去沉水亭中算上一算。因沉水亭建在水中,时时都很凉爽,使人头脑清醒,我便将一套用久了的算筹放在亭中三层,没想到却引来肖小觊觎。”他摇头叹息,“如你们所知,如今内有狐妖肆虐,外有夷国挑衅,实乃多事之秋。”
珞珞好奇地看着紫竹签,歪着头问,“算筹是做什么用的?”
“此物用处可广博,正如《孙子算法》中所书:夫算者,天地之经纬,群生之圆首,五常之本末,阴阳之父母,星辰之建号,三光之表里,四时之始终……,天下万物,皆逃不过一个‘算’字。大到廓地、分利、远输、贵贱、兵役;小到买卖租赁、日常赶路,甚至你们这些小姑娘买些胭脂水粉,是不是也要算上一算?”“那此筹是如何之用?”珞珞仍迷惑不解,“蒋先生您晚上去沉水亭算数,是要算什么呢?”
国师对她的问题笑而不答,将算筹摆在桌上,出了道算题,“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鸡兔都是珞珞喜欢的美食,她饶有兴致的摆弄着手指,开始算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答,“兔十二只,鸡二十三。”
国师点了点头,赞许地说,“小姑娘很聪明。”
“您过奖了,只是恰巧这些都是我素日里爱吃的。
接着他拿起竹签在桌上摆了摆,为她解释如何用算筹解题,“假设砍去每只鸡,每只兔一般的脚,则鸡仅余一足,兔余两足,九十四足变为四十七足,但头的只数不变,由此可推出鸡头数与脚数之比为一比一,兔为一比二,所以独脚鸡与双脚兔的脚的树林,与头数之差,便是兔子的只数……”
他边说边摆弄着竹签,竹签在他手中变化,不过眨眼功夫就完成了算题,比珞珞算得快了几倍有余。
颜君旭也从未见过人如此行云流水般运用算筹,也赞叹连连,越发觉得国师知识渊博,心中暗生敬佩。
“方才我说过,天上星辰,天下苍生都可列为筹算,我去沉水亭,便是去算这风云骤变的时势,所谓知微见著,观察水中泥沙中便知河水是否会泛滥。况且今朝奇星迭起,我当然要去算上一算。”国师收起算筹,隐晦地说,他仿佛什么都没说,又像是说了所有。
珞珞只觉他话语中的“奇星”似在指什么人,又不好追问,只能垂着头慢慢思量。
颜君旭则又挠起了蓬乱的头发,“国、不,蒋先生,算筹如此神奇,是不是能算尽世间万物?”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
“那有何物无法算?”
国师讳莫如深地笑了,似很满意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字字如凿地答道,“人心!只有人心,便是再高明的算师都无法算透。”
风像一只手摇起了窗棂,发出“吱呀”轻响。国师静听风吟,轻轻地叹了口气,“秋日刮飓风,是万物衰败之相啊……”
颜君旭见他说的话越来越少,知道他疲惫至极,忙跟珞珞一起起身告辞。在他们临出书房的门时,耳边却传来国师轻飘飘地一句叮嘱。
“到了皇宫里,可不要随便窥探啊。”
颜君旭听到这话,连耳朵都烧得通红,明白国师早已识破他们的谎言,此番是在有意提点。
他又跑回去朝国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才拉着珞珞逃也似地离开。
回到住处,两人怎么也想不通阻止蓝夜的黑衣女子是谁,她虽弱质纤纤,却能跟蓝夜势均力敌,随机应变能力极强,更像个杀手。
珞珞觉得如此身手只有狐妖才有,而且修炼得炉火纯青的涂山狐,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狐狸的味道,与人类完全无异,朱雀和释心便是例子。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窗外的天空已经透出了淡淡的蟹壳青。
卯时刚过,就有一辆黑色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国师府门外。赶车的正是风生,他是奉李睿之命来接颜君旭的。跟上次入宫不同,不再大张旗鼓,也没有烈火烹油般的热闹,而是如静水深流般悄无声息,秘不可宣。
珞珞不能跟颜君旭同去,便送他到门外,两人正依依惜别之时,只见凄寒的清晨,竟有一个灰衣僧人穿透晨雾而来。
僧人浓眉大眼,面容憨厚,正是大慈悲寺的和尚释意。
“释意师傅,你来真是太好了,我果然科举高中了,还想去寺里拜谢空明方丈,可哪知竟然一出家门就被围住了……”颜君旭一见他便迎上去,高兴地说个不停。
可释意却面无喜色,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空明大师已于昨日圆寂了。”
颜君旭的笑容凝在脸上,只觉冷风凄寒,带走了身上的温暖。昨日大风骤起,似有一袭杏黄色佛衣,随风飘然而去。
“为什么……”他颤抖地问。
“生老病死,本乃人之常情,方丈被狐妖侵害已久,心智身躯皆有损伤,能撑到如今已是不易。”释意从包袱中拿出了几本经书,“方丈圆寂前,命我把他亲手抄的经书赠给小施主,还要我代为嘱咐小施主一句话。”
颜君旭眼眶通红,没想到空明大师临死前还想着他,恭敬地双手接过经书。拭泪道,“大师想告诉我什么?请释意师傅转达吧……”
“前途多舛,且自珍重。心中无我,方渡天劫。”释意双手合十道,“这是师傅生前最后的预言,望小施主铭记在心。”
颜君旭捧着经书,连连道谢,释意却似已看淡生死,并未太过悲伤,安慰了他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灰衣飘飘,孑然一身,如来时般毫无挂碍。
长街中响起了辘辘的车轮声,车轮碾碎枯黄的树叶,如命运支配众生般无情。颜君旭恋恋不舍地从车窗中探出头,看着长街上一抹红色的身影,直至那抹红像是水滴般融化在一片金红的霞光里,才端正地坐好。
马车向初升的红日奔去,等待着他的,将是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