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君旭进宫的当日,珞珞也搬离了国师府,回到闲院中独自居住。天气越发寒冷,院子梧桐凋敝,黄叶遍地,这本是深秋常见的景象,但她孤身一人摆弄着颜君旭留下的机关,一颗心彷徨而无所依。
一片枯叶被风吹落,发出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她急忙抬起头,只见院子里已经多了一个衣袂飘飘的白衣美少年。
少年眸如黑玉,站在萧瑟的秋景中,纤尘不染,像是一株挺拔轻盈的竹枝。
珞珞见到他,激动得小脸通红,泪水盈盈。因为这少年竟然是去而复归的无瑕,他依旧温文尔雅,唇边含笑,仿佛之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你回来了……”她欢喜得像只出笼小年般扑到庭院中,因为太着急,连鞋都来不及穿。
无瑕看着她莲瓣般雪白的双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永远都长不大似的。”
无瑕拉着她的手走到厅堂中,拿起软缎鞋给她穿上,像是个哥哥在体贴地照顾自己的妹妹。
珞珞想起在青丘时,小时候她比别人缺了颗灵珠,干什么都不如同龄的姐妹们,她爬不上山崖时,都是无瑕背着她攀援而上。也是无瑕教导她,若是在灵力上比不过别人,不如在学识上多下些功夫,她才着意背诵天文地理的知识,时间一久别的狐妖见她懂得颇多,也不敢小觑于她。
“谢谢你,谢谢你还来看我。”她回想往事,拉着无瑕的衣袖,感动地说。
“以为我是真想来吗?是狐狸奶奶派我过来的。”无瑕逗着她,但见珞珞脸色不佳,忙又道,“不过你一个人在涂山狐肆虐的京城中我也不放心,就过来瞧瞧。”
珞珞这才又笑逐颜开,问道,“你将京城的事告诉给狐狸奶奶后,她必然记了你大功一件吧?”
无瑕的笑容消失,忧心忡忡,“她老人家一知晓此事,就派出人手探查,没想到发现了惊天的秘密。”
“是什么?”
“涂山狐不止渗透了华国,还有另一个国家,你能猜到吗?”
珞珞瞪着琥珀色的双眸,惊讶地问,“难道是夷国?”
“没错,所以每三年一次的机关演武,才胜负平均,都是涂山会在背后操纵的结果。他们花这么多心血,你猜是为了什么?”
“鹿城?”珞珞一拍手,飞快地说。
无瑕满意地点了点头,“狐狸奶奶也是这么想的,她已派人去鹿城附近探查,看这边陲小城到底有何玄机,值得涂山会下此心血。”
珞珞没想到涂山会竟牵扯到如此惊天的秘密,只觉秋风绵绵,像是一张阴谋的网,将他们笼罩其中。
藏在暗处织着这张网的是谁,他到底要做什么?
无瑕又嘱咐了她几句,拿出了一个包裹,“这里是青丘一块被雷劈焦的神木,你的琴碎了,可以用它做个琴身。”珞珞欢喜得拍手,她背着沉重的铁琴实在是腻歪至极,刚好想换个轻便趁手的。
“还有这个……”他从胸前掏出一个锦袋,又从锦袋中拿出两个蓝宝石指环,将其中一个递给了珞珞,“这是狐狸奶奶借给我们的,你我分别佩戴此物,你在危急时便能借到我的灵力救命。她说这是年轻时一个英俊的男狐仙以血淬炼的灵物,两情相悦时送给她的,轻易还舍不得外借呢。”
无瑕说到一半就笑了起来,珞珞想到在青丘时,狐狸奶奶每次都会装模作样地拿出个宝物,说是有情人所赠。而据她所知,狐狸奶奶始终独来独往,身边从未见过亲密之人。
两人正有说有笑,便听院外响起了扣门声,无瑕将指环套在她的手指上,翩然一跃便跳上了高大的梧桐树,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层叠黄叶中。
不过街坊们都知道新科状元已经进宫了,又是谁会来这偏僻的闲院呢?她好奇地走过去拉开门门,只见门外站着个袅袅婷婷的文静美人,她眉眼间隐含愁色,脸上蒙着月白色的面纱,竟然是幽莲。
“幽莲姐姐,你怎么会来此处?该是我去拜访你的。”珞珞惊讶至极。
幽莲身子轻扭,已经走进了闲院,看到院子里厚厚一层落叶,又见厅堂中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堆玩意儿,不由掩嘴轻笑。
“我就猜你不会打理家事,平时这房子定然是君旭收拾的。”她走入厅堂,很快就将凌乱的物事收拾好,还搬出被子晒在阳光下。
珞珞在书院中当婢女时,就觉得人类婆婆妈妈至极,每日打扫完了又怎样,时间一久还不是灰尘满布?
可虽心中不愿,面对幽莲她仍满脸感谢,热情地接待这位不速之客。
“听说君旭进宫了,我怕你一个人寂寞,便来瞧瞧你。”院子里只有他们二人,幽莲解下了面纱,露出了脖颈上红色的狰狞的疤。
“谢谢幽莲姐姐,莫大哥呢?是不是也在宫中?”珞珞眼珠一转,便已猜到她为何回来,“听说皇上要研发个厉害的机关,以莫大哥的能耐,必不能置身事外。”
幽莲点了点头,望着窗外秋色,叹息道,“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了。”
两人坐在厅堂中闲话家常,珞珞眼珠一转,想起了莫秋雨的走马灯,便将一直盘亘在心头的疑问说出了口。
幽莲愣了一下,似没想到她心细如发,竟看出自己就是灯上的女人,随即点头道,“他做走马灯,就是为了帮我寻多年前失散的弟弟,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没有寻到……,可怜我年幼的弟弟……”
“我看灯上的画都是战乱之景,莫不是你们姐弟是在战乱中走失?”
幽莲以手帕擦拭着眼角泪水,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战争发生在哪里呀?”珞珞嘴上虽问着,心底却有个答案呼之欲出。“鹿城。”
秋风清寒,吹进衣领袖口,像是冰冷的手游走。一只乌鸦掠过墙头,带来一丝不详的阴影。